第8章 陨星(2/2)
这是一座死去的城市。这是一座死者的城市。
数以百计的尸首铺满了大街和广场,在一些地方甚至数以千计。从死去多年、散落在腐朽装甲內枯骨,到断气不久、鲜血还没有流乾的新鲜尸体,每一步都能踩到內臟、残肢、金属碎片。雾气流转在建筑之间,空气因死亡的恶臭而凝滯。
这是一个骇人的屠杀现场。他一路看过去,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这甚至令他自己都有些疑惑。
在死难者中,一些披著破烂红袍,身躯上损坏的机械比血肉更多,另一些的打扮则像极了他的引路人,但最引人注目的那些……他们身披金甲,当看向他们的时候,他因为莫名的熟悉而稍感不安。
每一具遗骸上都有恐怖的伤口,绝不是人类的武器或普通野兽造成的。一些尸体呈现出感染的脓皰,另一些出现了肢体畸形,就像他们死后也能出现病变,还有一些则残缺不全,遗失的部分可能遭到啃食。
这里曾遭遇袭击。这里曾爆发战爭。灾祸降临,无数生命在这里奋战,又在这里陨落。不难猜测他们输掉了这场战爭。本应占据了此处的他们的敌人因为一些原因没有久留,城市里也就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了。
他沿著宽阔的大道向前走,沿途绕过几辆损毁的坦克、几台零落的炮架。他在金色的尸堆间小心翼翼地走著,无源也无影的光照將他的残甲笼罩在朦朧的微光中。
他往远处看,塔楼和拱桥高出城市,在浓稠的金色雾气中影影绰绰,走两步它们消失,再走两步它们在另一个方位出现。有时候他看见了楼房,却在经过的时候发现那是庞大的人形战械的头颅。
他也时常感觉头顶有什么恢宏的存在无声无息地掠过。在他身后和上方浓稠的雾气中,有暗金色阴影缓缓地覆压过来,就像巨鹰的翅膀掠过云层,又像行走在海底时头顶有过路的巨轮投下影子。
他不感到压迫,他的不安也不来自恐惧,而是来自更深层次的东西。
每当这种时候,当他看向周围的时候,一些图景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在他的脑海。这样生动,又是这样……痛苦——
一座座诡譎的建筑屹立於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掩映在浓稠的雾气中。火与血自彼端蔓延,泛著寒意的金枪和骄阳闪烁的光芒近得就像在身边……
炮火隆隆,战爭机器在咆哮。泰坦庞然的身影掠过塔尖,开火时的光芒和太阳一般。但是另一侧,敌人的数目足够遮蔽太阳……
喧囂,战场的喧囂,大敌得志的喧囂。战斗指令在通讯器里迴响,爆炸与开火声震耳欲聋,掩盖过野兽的撕咬咀嚼和受害者的惨叫……
……
幻影每一次出现,都会阻滯他的脚步。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沉重,跟不上引路人的脚步了,只能眼看著身负大剑的银甲女士大步踏入浓雾。
进入死城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要他跟上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处並非终点,却是必经之途。』引路人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她的声音却没有丝毫远离,『目知眼见,步履所行。双眼所见或为虚妄,心之所视却为真实。现在,感受你所体悟的一切。』
可那些,明明不是他的记忆。
不是……
不是?
.
“一个新的存在,一个古老的生物。如此危险,正在接近。它必须被消灭……”
“绝不能让它进入卡拉斯塔(calastar),否则它会轻易將战线撕碎,置王座於危境……”
“我將组织一次伏击,在那生物离开外围隧道前將它歼灭。在大敌与王座之间,我將誓死战斗……”
他是负责这场战役的第一任指挥官。现在他要带队执行一项几乎必死的任务。將指挥权交接给他的同僚后,他离开。
他和他的战士们驾驶晨鹰摩托突击,意在截击那逼近的大敌。威严的金甲巨人们在鞍座上奋勇杀敌,碾碎阻挡在他们面前的魔潮。熠熠生辉的喷气摩托掠过兽群,於爆弹轰鸣中降下处决。
长枪透体,恶魔倒下,受挫的鬼影尖啸著四散溃逃。
和任何其他战士相比,他们拥有某种能够对无生者造成真正伤害的超然特质。这项任务必须完成,也只能由他们完成。
他们杀穿了沿途恶魔的攻击,越过逐步逼近的战线前缘,在多次易主的隧道里驰骋,突入已经沦陷的外围隧道,深入浓雾悬凝的魔军腹地。启示中所提的战场就在这里了。他们和他们要杀的对手,只有一方能离开此地。
战斗开始,战斗结束。一息之间,胜负已分。
晨鹰坠地,枪炮熄火,耀眼美丽的金色神明们毫无徵兆地爆燃成为衝锋路上一团团明艷的篝火。就像油液靠近明火,高贵的血液燃烧起来。原本流淌在他们血管中的灼烧邪魔的神性,却被引燃,成为杀死他们自己的凶器。
他於是知道那个存在已然来袭。
生命是祂的货幣,善用它。想要取得胜利,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越是不能失去的胜利,价格就越昂贵。那么在这个时候,再加上一个禁军护民官的生命是否足够支付这场胜利?
他打空了弹药,却未能触及对方分毫。他掷出长矛,神兵却在空中弯折。他於是拔剑,近身搏击。
吞噬了他同伴们的残酷命运也盯上了他。驀地,明亮的火焰在他眼前腾起。每往前一步,烈火都更凶残地撕扯他的皮肤,让一缕缕炽烈的能量卷鬚破体而出。他的血肉被火光照得通透,骨骼如同正在燃烧的烛火的灯芯。
那不是灵能,绝对不是。没有巫师在摆弄恶毒的技艺。所有伤害他的力量只来自他自身。
他忍受了这种痛苦,衝锋向前。但是子午剑的锋芒落在了空处,在那仿若能幻化出刀光剑影的迷雾后面空无一物。
它在哪里?在杀戮了前来斩首的勇士后它是否已经离开?它已经奔著玄奇之城去了吗?行动已经失败了吗?
不。它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近得离奇。
他於是抬剑,用力挥出他至今为止能做出的最完美的一次平斩。
冷风熄灭了火焰。
战士跌落在地,鎧甲被鲜血染红。
他成功了吗?那个怪物依旧隱形,但是他確信自己砍到了什么。滚烫的鲜血在地上流淌,而他在地上爬行,循著血跡去確认对手的死生。
这是两败俱伤的较量,最好的结果是同归於尽——在交手的瞬间怪物也划开了他的喉咙。
那无形的利爪上一定是带了毒的,他那经由祂祝福的、顽强的身体机能因此崩溃了,生命力和温度以惊人的速度一起流出体外,让他肢体麻木,抬不起头。
但他继续爬行,继续往前。在祂的教诲中,死亡与失败相比不值一提。
他抬头。他伸手。他碰到了他的对手。
喉咙的断口喷出血沫。
他已看见。他已触及。他已知晓。
那是一位垂死半神的倒影。那是一个光滑冰冷的平面。那是一面镜子。
禁军开始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