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定远侯所忧者(2/2)
班超將目光投向这个多年未见的长子,眼神柔和:“大体不差。虽然偶有宵小作祟,但总体上,西域数十国皆已纳质內附。商路畅通,驛置相望。表面看,確是太平景象。”
班雄听出父亲话里有话,追问:“那……实际上呢?”
班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嘆了口气。然后看向班勇,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汝妹,不肯隨我回洛阳。”
班勇早就猜到了。他母亲疏勒夫人是疏勒王女,其妹同母所生。
“她习惯疏勒的水土,汝母也不愿长途跋涉,所以留下来照顾母亲。西域之地,非比中原。人心如草原上的云,聚散无常。今日宾服,或因天威,或因利诱,未必是真心归附。驻守其地,如同在冰面上行走,须时刻谨慎,洞察秋毫,更要懂得……顺势而为。”
班超这话说得有些玄,班雄和班勇都露出思索的神色,却未必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班超似乎也不指望他们立刻明白,轻轻嘆了口气,將杯中残酒饮尽。
直到此时,他似乎才注意到坐在末位的少年身上。
“这位小郎君就是……”班超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刘胜站起身,走到厅中,向班超郑重行了一礼:“小子刘胜,冒昧前来,叨扰定远侯与家人团聚,实在惶恐。只因久仰定远侯威名,心中敬慕难抑,故恳求曹大家引见,望能亲睹风采,聆听教诲。”
“刘胜?”班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搜索半天,也没想起来有哪位晚辈叫这个名字。
班昭凑到他耳边,告诉他刘胜的身份。
班超脸上並无惊异或惶恐:“原来是皇子殿下。老臣残躯,不敢当殿下如此大礼。请坐吧。殿下能来,是寒舍之幸。”
班昭无奈地笑笑,悄悄对刘胜说:“我昨日已告知过家兄,但他已经年老,远事记得清楚,但近事却经常遗忘!”
这是老人常见的情况。刘胜退回座位,姿態恭谨。
班超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说什么风采?不过是一老朽罢了。教诲更是谈不上了。说来也怪,老夫这三十余年,魂牵梦绕都是洛阳,都是故乡。可此番真的踏上归途,离洛阳越近,心里头……反倒越发不踏实起来。”
班雄说:“父亲多年未归,近乡情怯。”
班超摇头,目光越过厅堂,似乎望向了极西的远方:“非也。老夫所求不过骸骨归乡,何怯之有。我所担忧的,刚才已经说了。”
在座的几位亲属全都不明所以,是西域诸国又要叛变,匈奴又要搞事,还是什么意思?没说清楚啊。
毕竟老了,刘胜知道歷史上他回洛阳一个月之后就去世。
於是刘胜直接开口问道:“敢问定远侯,所忧者,可是新任西域都护的前戊己校尉?”
此言一出,班超倏然转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笔从戎、决策万里的班定远。
“我二子皆不知我所言何意,倒是皇子殿下,竟也熟悉任都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