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要是你呢?(2/2)
而且清河王,並没有死。
鲁恭这书呆子似乎被刘胜的话打动,他捻著鬍鬚,嘆道:“皇子能自省至此,已属难得。推己及人,方是仁恕之始。周平丧母之痛,狂乱之心,若有早察,或许……唉。”
他转向张禹和徐防:“徐司空,张太尉,律法固然是筋骨,然人心亦是血肉。全然不顾人情,只依铁律,恐非长治久安之道啊。我当年在郡县之中时,有一为人子者……”
张禹听著两边的言辞,心中迅速权衡。鲁恭重经义人情,徐防恶外戚牵连,態度鲜明。皇子胜以“失母”自陈,隱隱牵动天子心事……天子沉默著,未曾打断,这本身也是一种態度。
《春秋繁露·五行对》有言,五行者,乃孝子忠臣之行也!忠臣就是孝子,孝子就是忠臣。敢问这朝堂之中,哪个不是孝子啊?
唉,此事也太费思量了。
张禹反覆权衡:“陛下,诸公。今日之议,旨在论罪定刑。周平之罪,证据確凿,依律当严惩,以儆效尤,此乃维护朝廷纲纪之必须。然鲁司徒所言原心,皇子所言体察,亦有其理。”
“依老臣之见,周平之罪,不可赦免。然念其为母復仇,事出有因,或可法外施仁,免其『夷三族』之刑,只究其本人之罪。如此,既正国法之威,亦显陛下仁德之怀,或可两全。”
许多官员闻言,暗自点头,觉得太尉老成持重,这个提议確实妥当。就连徐防,虽然仍对蔡伦不满,但觉得严惩主犯是底线,也暂时按下话头。
然而,一直跪在地上的刘胜,此刻却忽然抬起了头。
“哈。”
这一声笑,在肃穆的廷议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张禹花白的眉毛扬起,看向刘胜:“皇子何故发笑?”
刘胜说:“太尉,请恕我无礼。我只是觉得,太尉方才所言『法外施仁』、『免其族诛』,听起来固然宽厚。但小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尉。”
“讲。”
“太尉可知,周平家中情形?”刘胜问,不等张禹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周平並无兄弟,早年间母族亲眷或因灾荒,或因战乱,早已离散无踪,不知死活。他本人命途多舛,前后娶过数次妻室,皆早亡,未曾留下一儿半女。如今他,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兄无弟,母族无人。所谓『家』,早就不在了。”
“太尉,对一个这样的人来说,『免其族诛』,是何意?是饶过他那些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不知在何处苟活的远亲吗?杀他一人,便是送他孤零零一个去地下,与他那含恨而终的母亲相见。让他母亲在九泉之下,非但不得安寧,反而要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这与族诛又有何区別呢?”
“然!”
鲁恭猛地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向著天子拱手:“陛下!周平孤苦若此,杀他一人,便是绝其宗祀,使其母歿后地下不安,再歷丧子之痛。我朝岂能行此令天下父母寒心之事?这绝非仁政,实乃苛政!我等该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而本直者其论轻!周平其行当惩,却实属本直者,其志不邪!因此,其命……其命或可再议啊!”
他转向张禹和徐防,语气激烈起来:“张公,徐公!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来?难道只是为了做酷吏,而不问其情,不恤其苦吗?『原心定罪』,若不落到此处,与空谈何异?”
徐防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归於沉默,算是默认了鲁恭“其命或可再议”的说法。
张禹对刘胜说:“皇子,一定要保住周平的性命吗?”
刘胜昂起头说:“尚书有云,『百姓有罪,在予一人』。周平既然是我的门客,其罪应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