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朕非寡恩之辈(2/2)
他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穿著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棉袍,与那护卫形成鲜明对比。
面容尚存稚气,肤色有些异於常人的白皙,仿佛少见阳光。
然而,当他站定,抬起头时——
李寒衣握著剑柄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这少年眉宇之间,並无寻常孩童的天真跳脱,反而笼著一层淡淡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是一种俯瞰眾生、执掌规则的尊严感。
那並非故作老成,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贵气与威仪,竟比李寒衣方才在法场上亲眼所见的、高居龙椅的明德帝,还要纯粹,还要……逼人。
就在李寒衣心神剧震、猜疑不定之际。
门口的白衣剑客,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脸上那狰狞铁面具的边缘,然后,轻轻將其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面容线条清晰如刀削斧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冷静、专注、坚定,仿佛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內敛,却锋芒自显。
这张脸,李寒衣未曾见过,但天幕之下的人却认得。
盖聂!!!
年轻的盖聂上前几步,走到少年面前,双手平举,將那柄镶嵌七星、鞘如棋盘的长剑,极其恭敬地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伸手接过。那长剑在他手中,竟似乎微微嗡鸣了一声,光华內蕴。
少年抚过剑鞘上的棋盘纹路,声音清越平静,在这破庙中格外清晰:
“盖聂先生辛苦了。彼时情势,我不便亲自出手。
然青龙使与我有恩,让你持我佩剑前去,护她一程,也算是……聊表心意。”
盖聂垂首,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是属下无能,最终还是让青龙使……受了重伤。”
听到这番对话,李寒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鬆弛了半分——看来,这神秘少年与盖聂,至少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是母亲的旧识援手。
但她依旧不敢大意,目光紧紧锁定著少年和他身边那两个深不可测的护卫。
少年並未在意李寒衣警惕的目光。他捧著剑,缓步走向角落昏迷的李心月。
盖聂与那华服护卫一左一右,保持著半步的距离,无声相隨。
少年在李心月身前停下,微微躬身,语气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尊重:
“心月先生,多年不见了。”
似乎是这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沉沦的意识,李心月长睫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少年脸上。
怔了怔,隨即,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极深的复杂情绪,声音虚弱却清晰:
“原来……是你。九……皇子。”
“九皇子?!”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李寒衣耳边炸响!
皇家之人!又是皇家之人!!
方才法场上那血腥的一幕、母亲濒死的重伤、琅琊王自刎的惨状、明德帝冷酷的沉默……所有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对“萧”姓皇族刻骨的怀疑与敌意如同毒藤般疯长!
“鏘——!”
铁马冰河骤然出鞘半寸!
凛冽的寒气与杀意瞬间锁定了那白衣少年!
李寒衣横身挡在母亲与少年之间,眼中寒光爆射:
“站住!再上前一步,休怪我剑下无情!”
“寒衣!”
李心月强撑著力气,猛地按住李寒衣即將完全出鞘的手,声音虽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不可!”
剑刃与剑鞘摩擦的刺耳声响戛然而止。
九皇子对那指向自己的凛冽剑锋与杀意仿佛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偏移,只是专注地落在李心月苍白的脸上,声音温润平和,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心月先生伤势沉重,不宜再动真气。晚辈略通岐黄之术,请允我为先生暂缓伤势。”
说罢,他不待回答——或者说,那份自然流露的气度让人难以拒绝——便已上前半步,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莹白中流转著淡金八卦虚影的光芒悄然浮现。
那並非霸道的疗伤真气,而似天地间最纯正的生生之气,如春溪流淌,又如晨曦微露,带著润物无声的韵律,缓缓渡入李心月体內。
奇蹟般的变化,就在李寒衣惊愕的目光中发生。
不过盏茶功夫,李心月原本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颊,竟肉眼可见地恢復了几分生气;
那因剧痛和內伤而紊乱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胸前那处最深、原本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竟在这奇异真气的滋养下停止了流血,边缘甚至隱隱有收口癒合的跡象!
“这……”
李寒衣握著剑柄的手鬆了又紧,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母亲所受乃五大监合力重击,內含阴毒掌力,震伤肺腑,寻常名医怕也束手无策。
这少年看似隨意出手,竟有如此神效?!
这等精微奥妙、近乎造化之功的医术真气,简直闻所未闻!
九皇子適时收回了手,掌心的光芒悄然隱去,他脸色亦微微白了一分,显然耗力不小。
他看向气息已趋平稳的李心月,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先生体內鬱结的阴寒掌力已暂时化去,外伤亦无大碍了。只是……”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眸中映出李心月眼底深藏的灰败与死寂,“心中之伤,魂灵之痛,才是蚀骨之毒。
还望先生……千万保重,莫要让逝者之痛,再摧折生者之志。”
李心月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才重新睁开。
那里面翻涌的剧烈痛苦似乎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乾涩:
“九殿下天纵奇才,年幼至此,便已能驾驭这般人物……
莫非,也对那至高之位,心存念想?”
话问出口,她却仿佛並不真的需要答案,又或许,答案早已在她心中。
她再次摇了摇头,撑著地面,在李寒衣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对著眼前的少年郑重拱手,姿態疏离而决绝:
“罢了。天启城的是非恩怨,皇权之下的波譎云诡……从此与我李心月,再无干係。”
“救命疗伤之恩,心月谨记。告辞。”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紧紧拉著依旧满心警惕、却因母亲態度而不得不收剑的李寒衣,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破败的庙门,身影很快被外面浓重的夜色吞噬,只留下满地清冷月光,与庙內一片沉默。
画面流转,重回雪月城药庐,现实时空。
雷无桀听得心潮起伏,呼吸急促,忍不住急声追问:“那后来呢?
母亲她……既然伤好了,为何还是……”
李寒衣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浸透了岁月的尘埃与悲伤:
“九皇子虽以奇术稳住了母亲身体的伤势,可父亲战死沙场的悲痛,琅琊王含冤自刎的绝望,还有对那座皇城彻底的心寒……这些心结与魂伤,无药可医。
她將你安然送回雷家堡后,自己却仿佛燃尽了最后一点心力。
回到剑心冢后,不到一年……便在剑心崖上,鬱鬱而终。”
“什么?!!”
雷无桀如遭重击,猛地站起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眼眶瞬间通红,“母亲……母亲的仇,难道就这样……就这样算了?!
我身为人子,却连仇人是谁都……”
“傻小子。”
李寒衣轻轻摇头,抬手似乎想触摸弟弟颤抖的肩膀,最终却只是落在冰冷的剑柄上,“琅琊王案,发生在明德十一年冬。
那位下旨的明德帝萧若瑾……他熬过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冬天,却没撑过十二年的春天。”
她目光悠远,仿佛在解读一段残酷的帝王心术:
“或许,他早已知道自己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所以才甘愿背负千古骂名,以最决绝、最冷酷的方式,为继任者……扫清他认为的一切障碍。”
雷无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阿姐是说……他冤杀琅琊王,甚至可能包括对母亲的態度,都是为了……为了如今天启城那位陛下能顺利登基?”
“不是。”
李寒衣的回答出人意料,她眼神复杂难明,“那时候,明德帝心中属意的储君,甚至满朝文武、天下武林所期待的未来君主,都不是现在天启城那一位。”
她一字一顿,吐出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名字:
“是永安王,萧楚河。”
“永安王萧楚河?”
雷无桀彻底愣住,努力回忆,“昨日百花会,白王萧崇、赤王萧羽都来了雪月城,可这永安王……我从未听闻?”
“因为琅琊王案之后,”
李寒衣的声音带著一种歷史的唏嘘,“年仅十三岁的永安王萧楚河,在天启皇城大殿之前,长跪三日三夜,风雪无阻,只为求一道为琅琊王叔平反的圣旨。
他当眾痛陈琅琊王功绩与冤屈,斥责朝中奸佞……
彻底触怒了已是风烛残年、性情越发偏执的明德帝。”
她顿了顿,语气沉缓:
“明德帝盛怒之下,一道旨意,將他驱逐出天启。
或许明德帝自己也未曾料到,这最钟爱、寄予厚望的儿子刚离开不到三个月,他便突然暴毙於深宫。也或许……
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想让这锋芒过盛的儿子去江湖歷练,磨去稜角,待时机成熟再召回归位,继承大统。”
“可人算不如天算。”
李寒衣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阴差阳错,命运弄人。
最后坐上那至尊龙椅、承接了明德帝扫清障碍后『平静』局面的,並非眾望所归的永安王,而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千里云靄,直抵那座巍峨皇城。
雷无桀听得心乱如麻,脑子几乎要打结,他努力梳理著:“那……明德帝是仇人,可他死了。
永安王萧楚河……
他算是帮琅琊王说话的,应该不算仇人吧?
那……那现在的皇帝呢?
在这整件事里,他就没有任何动作?任由他父亲这样?”
李寒衣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弟弟,她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
“他怎么会没有动作?”
“我刚才在破庙里说的那位,七岁便能驾驭盖聂、身负奇术、心思深沉的九皇子——”
她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雷无桀心上:
“就是如今坐在天启皇城最高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道心剑锁住你姐姐修为的……”
“当朝皇帝。”
“什么?!!”
雷无桀如遭九天雷霆劈中,浑身剧震,瞬间僵直在原地!
瞳孔放大,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世界观被瞬间顛覆的茫然。
药庐內,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李寒衣清冷的声音,继续揭开那残酷的时光脉络:
“明德十一年冬天,琅琊王案爆发时,他刚满七岁。”
“来年开春,明德帝一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穿透灵魂的力量:
“他便在各方势力微妙平衡下,登基称帝了。”
】
·····
“皇帝绝非寡恩之辈!”
“这萧楚河糊涂啊!”
“是啊,怎么就让这暴君得了皇位”
“天啊,这盘棋从那么早就开始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