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跪(1/2)
泛著油光的碎块自孟持忠指缝滑落,两颗碎成齏粉的核桃无声控诉著主人濒临崩溃的耐性。
这位缘寧商会会长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喉结滚动著咽下怒斥。
贯穿缘寧州群山的官道乃是大暘南境命脉,自广安府往神都的每车货物都得向孟家缴纳血契钱,正如百年前祖辈赌命修路时签下的生死状。
自己老家遭了御史还没说什么,这些烂泥居然就吵起来了。
“段游康的舌头还拴在喉咙里,云桥牙行被黑剑掀了天灵盖,你们倒有閒情在此编排御史?”
茶盏悬在徐茂才唇边陡然凝滯,青鷳补子隨屏住的呼吸僵成绣样;慧明住持举著木槌化作佛堂泥塑;吴大掌柜訕訕缩回拍红的手掌,密室烛火摇曳,映得眾人麵皮青白不定。
密室瞬间坠入冰窖。
这些蒙受孟家先人余荫的商党成员,此刻都成了泥塑木雕。
若无此路哪来的商党和广安府的今天?
包路换权,自负盈亏。
孟持忠指节叩击著木桌上华美的浮雕刻纹,木屑隨著叩击震颤飞起。
他睨著这群吵嚷半日却吐不出半粒珍珠的“朝中臂助“,眼看著在座眾人或恼怒对峙、或事不关己、甚至还有看乐子的,指腹碾碎的碎末深深渗入檀木桌案纹理,心中火气如同浇了油般翻涌。
“寒刀门是废了。“他碾著掌中木屑开口,碎末被他草草扫落掉地,“那下一步是继续与御史对抗,还是老实合作,总得有个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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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金线扫过桌沿时,他忽然想起族弟將商党魁首印信塞进自己掌心的场景,这摊混著官袍补子碎屑与算盘珠子的烂泥,如今便如附骨之疽甩脱不得。
孟家百年前扶持族人进京当官组建商党,原是为保住官道运营之权,可这些所谓“商党臂助“一遇到事反倒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
除非皇帝老儿捨得剜去整条官道经脉,连带著驛站、役夫、材场和维护班子连根拔起,否则御史巡州这档子事本就与孟家八竿子打不著。
抚徐茂喉结滚动著咽下热茶,青瓷盏磕在案上迸出脆响:“段胖子不过是个牙行掌柜......”
孟持忠鹰目扫过眾人,叩击商路舆图:“段游康不过是个牙行掌柜又如何?如今刘御史行事风格有变才是大患。”
刘委攥著画笔抬头:“所以孟会长的意思是...今日中午那黑剑拎著段游康游街的事,是由御史刘清玄准许的?”
“段游康做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理它没准就是刘御史发出的警告,诸公莫忘——”他刻意拖长尾音,目光掠过吴掌柜青筋暴起的手背,“云桥牙行与寒刀门本就是我等商党豢养的鹰犬。”
孟持忠指尖碾著碎木屑,忽然想起族弟交付印信时那句【商党荣辱皆系此路】,腹中便传来阵阵绞痛。
他屈指叩击商路舆图,將广安府至南户关的硃砂標记划出道裂痕:“寒刀门折了,牙行垮了,可南户关將军府里那些上品根骨的私兵还养著呢!只要边军这杆旗不倒......”
他顿了顿,將孟家百年基业咽回喉底,改口道:“我们就暂为安全。”
孟持忠在心中想著:虽然这个我们也不一定包括在座的所有人,有些人做事留了太多尾巴,最后也难免被当做典型杀鸡儆猴。
密室烛火映出眾人繁杂的思虑,孟持忠凝视著慧明住持手中转动的念珠,忽然话锋陡转:“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继续和刘清玄针锋相对,还是合作糊弄一番割肉止损?”
接著他瞥见了徐茂才官袍补子上振翅欲飞的青鷳,这位是流派到此地后才加入商党的成员,关於刘清玄的消息也有不少是源自於此人。
待与孟持忠自家信源多番比对后,刘清玄这幅极其诡异的行事风格才让广安府的眾人信服。
否则谁敢相信此人年纪轻轻便得到监天司和当今圣上的重视,同时手段怀柔心繫百姓,为了大局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
他斟酌了一番说道:“依照此人的性格,只要我们现在积极配合,就定不会不留一点情面。”
木鱼声突兀停顿。
孟持忠这番言语多多少少是透露了些自己的意图,而作为缘寧商会的会长、商党当今魁首最坚实的后盾,他的决定无疑十分重要。
在座的各位皆知,自商党势力在广安府坐大以来,其核心成员便与南户关边军暗通款曲,以漕运粮草、织造军服等物资交易,换取边军在朝堂上明暗相济的声援。
八军与监天司素来剑拔弩张的態势,恰为商党借兵锋制衡庙堂的谋划添了把火,但做到此步便已是极限。
搬弄边军权柄终究是饮鴆止渴的险棋,一想到之后刘清玄极可能承袭“织命上尊”衣钵执掌监天司,谁也不敢赌他登临高位后会不会翻旧帐清算。
吴掌柜摩挲著茶盏金边,眼底掠过狡黠精光:“难怪孟会长昨日急忙联繫南户关的人马。”
刚才衙役眼线的密报里,“黑剑与御史爭执”的字句,此刻正在他脑海里烧得发烫,明显联繫南户关卓有成效。
但若是真对御史妥协,即使最后自己得以活命,那自己的產业多半也要被过一遍火。
边军施压的效果既已显现在刘清玄与季尘的裂隙间,何不再添把柴?毕竟满座同僚里,唯有他掌管的港口与丐帮首当其衝,云桥牙行那些运往边关的“胚子”,可都是经他漕船暗舱偷渡的。
巴结边军自己出了一份力,难道出了事就要自己承担吗?
吴毅將密报残页往檀木案上一拍,震得铜鹤灯台乱颤:“这信大家方才也看过了,刘御史既被黑剑逼得改了章程,咱们若再推波助澜——”
他以进为退话音故意悬在紧要处,余光扫过几个攥紧袖口的墙头草,只要让这帮怂包觉得御史已露怯意,还愁他们不跟著摇旗?
而且这广安府的商贸,自己的港口怎就不是其中至关重要的节点了?
“当前城南港口的现状各位也看见了,若是港口再遭灾货运难免进一步迟滯,漕运粮草、织造军服又怎能按时交割?”
“若是我们继续施压下去,未必就不能让这位御史投鼠忌器!”
几个默不作声的商贾眼神微动,指尖在袖中缓缓掐算,货运迟滯的弊端已经有所显现。
孟持忠看了一眼吴掌柜的表情,便大概明白他心中在想著什么。
云桥牙行往边军输送胚子可都藉助他的港口漕运路径,若是想要割肉,那受害最重的无疑是此僚,这是在跟自己討价还价呢。
徐茂才忽然嗤笑出声,青鷳补子隨胸膛起伏:“借边军压御史虽是险棋,可南境哪年不得孝敬边镇?”
“待那位承袭织命上尊衣钵执掌监天司,秋后算帐时在座哪位跑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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