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乌合之眾(2/2)
刘季对自己的猜测毫无信心。
毕竟是不按套路出牌的胡来敌人,但是黄天號上的糟糕状况,他看得一清二楚。
难民引发的混乱大大超出预料。
一轮炮击后,船队已经彻底没了再次开炮的机会。
同时,因为难民们堵塞了上下船舱的楼梯,下层炮手也无法在接舷交战时来到甲板上,进行支援。
即便是露天甲板上难民稀少,也还是有著一小部分人躲在火炮左右,无论水手们如何劝说、驱赶,都不肯挪个別的位置。
乱,太乱了。
混乱是战场上的大忌,也是败笔的预兆。
此时此刻,南洋海盗团前所未有的虚弱。
好在敌船退了,战斗结束了。
不然,即便水手们训练有素,最后能够取得胜利,也绝对是血战险胜。
不过,想到这里时,刘季脑海中的思路已经清晰。
是战爭迷雾的存在导致了敌人奇怪的举动。
他能看到的,敌人未必能看到。
就像他不知道日本船队真实情况,日本船队也不知道他们的混乱状况。
日本船队的贸然进攻,又打得毫无章法,以及最后的撤退都是因此而起。
但日本人是亲自体验了强大火力后,心中必定认为海盗团还能进行第二轮炮击、第三轮,因此动摇军心,才临阵脱逃。
贏了,但是不漂亮,又充满侥倖。
看看几乎快要消失的日本船队,再看看仍旧惊魂未定的难民,刘季懊悔地摇了摇头。
大意了。
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乌合之眾能造成的恶劣影响。
“上將,您不是说倭人凶悍,还有什么武士道精神,战斗时会死战不退的吗?”
瘦猴带著满心疑惑过来:“我怎么感觉他们就像欺软怕硬的小流氓?”
“看我们船少,就想以多欺少。”
“觉得打不过,就马上撤退。”
刘季心中尷尬,面上依然冷静,绝口不提前世从某音、某林上看到的地摊文学,並决心以后再也不提。
当务之急是抓紧恢復秩序,不是探討这些没用的。
“通知旗手传令,禁止追击,各船保持警惕,提防敌寇可能再次杀回来。”
刘季快速下令:“通知天枢號负责侦察,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巡游戒备,漳州號、泉州號、坤甸號一起接管敌船,令厚土號、摇光號前去打捞贵重货物。”
“另外,俘虏只需要留下一两个会说话的明白人。”
『会说话』是指会將汉语,船上会讲汉语、法语、葡萄牙语、荷兰语的人都有一些,就是没有会讲日语的。能交流的叫会说话,不胡搅蛮缠乱扯一通的叫明白人。
而战后统计伤亡情况,是惯例,没有单独说,也不需要专门强调。
敌船,则是说主桅杆被打断的那艘日本朱印船,因为失去了风力无法撤退,正悬掛白旗,表示投降。
日本朱印船船体薄,不適合当战舰,因为结构问题改造成战舰的成本比重新造一艘都大得多,俘获了也没太大用,反而影响舰队航行,没有俘虏的必要。
但日本商船上,通常都装著贸易用的大量白银和铜料,价值巨大。
去年,南洋就有传言说,荷兰人在吕宋外海『捡』了一艘日本朱印船,船上光白银就价值超过10万荷兰盾(大约等於32000两白银),还有大量的铜料、刀、扇子、伞等等其他各类商品。
日本船之富裕,刘季垂涎已久。
抢十艘苏门答腊岛亚齐穷鬼的船,或者阿育陀耶的粮食船,也比不上一艘日本朱印船。
之前因为战略问题和荷兰人的停战条约內容限制,刘季几乎没有去过吕宋附近,也没有遇到过朱印船。
现在朱印船自己送上门来,还开战了,自然不能放过。
刘季自认並不贪婪,也不求能和荷兰人一样幸运,能在日本船上捡到99999荷兰盾,就心满意足。
瘦猴领命离开,不到一刻钟又回来復命。
“上將,伤亡出来了。敌军丟船9船,其中1艘被我等俘获。敌军落水者和死亡人数难以具体计数,大约300人以上。
我方其他11艘船一共死亡0人,轻伤89人,重伤5人,船体有擦伤、船帆有破碎,但都不严重,不会影响航行。”
“就我们黄天號……”
看瘦猴支支吾吾,没有一点军人的果决和干练,刘季心中不满,船上状况他又不是没看到,用得著遮遮掩掩吗。
刚才水手们將难民尸体搬到甲板上时,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一共13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死亡令人惋惜,但在海上衝突中很常见,也见多了。
能从伤亡中吸取教训,更加重要。
而不是像刘侯这样,扭扭捏捏,匯报个伤亡情况还怕东怕西的,想一些有的没的。
刘季厉声质问:“怎么,你是为我著想,害怕说我的船上死人多了,会显得我无能,才不好意思开口的?”
副官沉默不语,默认就是这个意思。
正是为了不让长官的荣誉蒙尘,他才没有直说。
刘季见坐实了猜想,更加气愤,恨恨道:“原本还想著此行结束,新船估计也下水了,就让你当个船长看看,现在看来你还得继续歷练。”
“做你该做的事,少想那些毫无意义的乱七八糟,跟个穷酸书生似的。”
“啊!”刘侯张大了嘴,眼中闪过激动,只是很快又暗淡下来。
期待已久的梦想即將实现,却又瞬间落空,怎能不令人失望。但他更清楚,再婆婆妈妈下去,只怕现在副官的职位也保不住了,当即立正回答:
“我……不,上將阁下,黄天號死亡13人,重伤28人,轻伤超过100人。船医已经前去救治。”
船上的轻伤,一般是说皮外伤,割伤、擦伤、瘀伤等等,不影响个人行动、生活的。
重伤,则是骨折、失明、残废、瘫痪等等,严重影响个人生活能力的,无法在船上有效治疗的。
这伤者有些多得离谱吧,刘季不禁皱起眉头。
能被敌方炮弹在500米开外命中已经是小概率事件,而且炮弹当时落点是人群边缘,不该这么多人受伤才对吧。
难道是下层甲板火炮手为了维持秩序打的?
他正要开口问个明白,却被副官抢先一拍的话打断。
“上將,快看,泉州號发来信號,说有情况,需要您亲自处理。”
刘季转头,刚拿起望远镜,就看见敌船上,局面已经得到控制。
奇怪的是,水手们竟然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处决敌人,反而开始绑人。
泉州號更是放下一艘通讯小舟,押著3颗留著月带头的脑袋俘虏正在过来。
“我他娘的有说过要留活口吗,为什么要留下一群没用的东西,葛老六的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听不懂人话了?”
刘季破口大骂,將仍沉浸在失落中的瘦猴嚇了一大跳。
副官还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保证上下有效沟通、减少误会。
刘侯连忙替泉州號船长葛老六解释道:“肯定是牵扯到纪律的大问题,否则葛船长肯定不会罔顾命令的,还请耐心等等他们过来,或许是好事也说不定。”
“我知道,”刘季迎著海风,努力克制著因为伤亡情况导致的坏情绪,直到坏情绪隨风而去后,才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管一些乱七八遭的事,也不喜欢你们什么事都找我拿主意,你要知道,有时候我他娘的也没——”
声音戛然而止。
首领心中没谱是会动摇军心的又一大忌,可以真的没有,但不能表现出来。
沉著冷静能显得稳重,也能让属下安心。
刘季忽略副官眼中的疑惑,摇摇头:“罢了,等他们过来再说吧。”
“但愿能像你说的那样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