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各善后(下)(1/2)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初夏的微风透过雕花窗欞,却吹不散殿內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崇禎皇帝朱由检面沉如水,端坐在御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阁部大臣们,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雷霆之怒和冰冷的失望。
御案上,摊开著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疏。
一份是湖广巡抚宋一鹤以及地方官员、楚王府联名发出的六百里加急,详细奏报了左梦庚於汉阳城下大破罗汝才、革左四营等十万联军的“荆楚第一功”。
这奏疏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左梦庚军威的敬畏,虽也隱晦提及左部“跋扈”、“逼索甚苛”,但主基调仍是报捷请功。
而另一份,则是刚刚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尚带著风尘的,督师辅臣杨嗣昌的请罪兼辩疏。这份奏疏的內容,却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冰水,让整个文华殿的温度骤降。
杨嗣昌的笔跡与文风依旧带著他特有的刚愎和急促——当然也可以说是坚定与积极,但细看之下,却能品出几分惶惧和孤注一掷。
奏疏的前半部分,他以沉痛的语气稟报了襄阳惊变、襄王罹难的噩耗,並自请处分,言辞恳切,甚至引咎自责“调度无方”、“有负圣恩”。
然而,奏疏的笔锋很快转向。他开始详细“分析”这场塌天之祸的根源。
他並未攻击远在川东、湖广的左良玉父子,反而极有技巧地先浓墨重彩地肯定了左梦庚的“汉阳大捷”,称其“力挽狂澜”、“稳固江汉”,並將此捷置於自己“督师有方”、“运筹帷幄”的大框架下,暗示襄阳之失与整体剿贼大局的阶段性胜利(汉阳之捷)应分开看待。
接著,他拋出了精心准备好的“罪魁祸首”。
首要目標,直指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
杨嗣昌言之凿凿,指出正当左良玉於玛瑙山大破张献忠,正待集结秦、蜀官军合力围歼之时,郑崇俭竟未报经督师行辕核准,仅因风闻商洛山中李自成部有所异动,便擅自將悍將贺人龙及其精锐部队调回陕西布防。
此一举,致使围剿张献忠的包围圈出现致命缺口,张献忠得以喘息,並寻机窜入川东,这才有了后来川东的溃败和湖广的空虚。
杨嗣昌甚至引用了左良玉当时强烈要求入川追击的、被他本人压下未发的信件內容,来佐证郑崇俭撤兵之举的荒谬与致命。
第二个靶子,是四川巡抚邵捷春。
杨嗣昌痛斥其“昏聵无能”、“刚愎自用”,其不听秦良玉忠言,强令川军两大主力张令、秦良玉山路冒进,致使龙沙镇惨败,五千川军精锐与“三万白杆兵”近乎全军覆没,彻底葬送了川东防务。
正是由於邵捷春的愚蠢,导致川东门户洞开,楚西暴露在贼锋之下,迫使自己不得不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中,抽调左梦庚等部前往堵漏,甚至连自身也不得不亲赴夷陵险地以稳定战线,这才给了张献忠可趁之机,派出偏师千里奔袭襄阳得手。
奏疏的最后,杨嗣昌总结道:左良玉、左梦庚父子,乃至贺人龙、张令、秦良玉等將领,皆已竭尽全力,有功无过。
祸乱之源,在於郑崇俭之擅权、邵捷春之败军!此二人若不加以严惩,无以整肃军纪,无以告慰襄王在天之灵,无以平定天下汹汹之口!
至於他杨嗣昌本人,虽有失察之责,且甘愿领罪,但仍恳请陛下圣心独照,知其不易……以期早日扫清妖氛。
奏疏读完,殿內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每一位大臣都能感受到奏疏中那赤裸裸的甩锅意图,但同样,也能感受到杨嗣昌此举的狠辣和老谋深算。
他將两个封疆大吏推出来顶罪,確实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剿贼战线为何会突然崩溃出如此大的漏洞。
更重要的是,他巧妙地维护了此刻朝廷绝对不能轻易惩罚的左镇父子(主要是在川东按兵不动的左良玉),甚至將左梦庚的汉阳之功也与自己牢牢绑定,好像没有他杨嗣昌,左梦庚就必然打不出如此大捷一般。
兵部尚书傅宗龙,这位从四川巡抚职务上简拔入京、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老臣,眉头紧锁,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出列躬身,声音洪亮却带著压抑的怒气:“陛下,杨阁部之言,虽有情理,却难掩其咎!郑崇俭调贺人龙回防,虽有不当,然李自成蠢蠢欲动亦是实情,陕西安危岂容有失?其罪在程序有亏,却非襄阳失守之主因!
至於邵捷春丧师辱国,確该严惩!然则,杨阁部身为督师,总揽全局,调度一切,襄阳更是其行辕所在,如今重镇陷落,亲王遇害,其岂能仅以『失察』二字轻轻带过?
臣以为,阁部之责,绝不下於郑、邵二人!如此奏疏,避重就轻,实难服眾,请陛下明察!”
傅宗龙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头,立刻引起了部分官员的低声附和。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支持傅宗龙,认为杨嗣昌难辞其咎的;也有为杨嗣昌辩护,认为当下剿贼离不开他,且其分析不无道理的。
更有甚者,开始隱晦地將矛头指向左镇势大难制——左良玉动輒按兵不动,一会儿说缺餉,一会儿说生病,偏偏还没人敢揭破他的说辞;左梦庚虽然听从调派,但一战击溃十万贼军,这战斗力又似乎有些……强得过分了,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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