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白杆折(下)(1/2)
顺庆府,左良玉大营。
左良玉斜倚在铺著厚厚皮毛的软榻上,身上盖著锦被,脸色依旧带著病容,但眼神却锐利而清醒。
他手里正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听著金声桓低声匯报龙沙镇的战况。
“……秦良玉仅以身免,三千白杆兵折损大半,余部溃散。张献忠已彻底打穿川东,无论东出还是西进,皆以无人阻拦。
目前,其前锋哨骑已出现在云阳附近,距夔州不足百里,应该是打算东进。邵捷春的求援信,一日之內连发三道,语气一次比一次惶急。”
金声桓並不知道左良玉与张可望的密会,但此刻声音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川军一战全歿,左镇的地位就更加毫无疑问地凸显出来。
左良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秦良玉啊……真是可惜了一代巾幗。张献忠这把刀,磨得倒是够快。哼,邵捷春这个潮巴,现在知道急了?”他咳嗽了几声,慢悠悠地问,“他信中可曾提及粮餉?”
金声桓会意,低声道:“只一味哭求救援,只字未提粮餉之事。想来是嚇破了胆,忘了规矩。”
“哼,忘了规矩?”左良玉一翻白眼,冷哼道,“那就让他好好想起来!传令下去,本帅旧疾缠绵,忧心军务,昨夜呕血数升,已不能视事。
如今军中因张令、秦良玉兵败,更惧献贼兵锋,兼之粮餉久拖,士卒怨懟沸腾,几近譁变。本帅正强撑病体,竭力弹压安抚,然恐独木难支。
回復邵捷春,就说本帅有心杀贼,然军中情势危如累卵,若无开拔餉银激励士气,大军寸步难行!让他速筹……嗯,速筹五万两现银送来!否则,重庆安危,本帅……爱莫能助!”
“末將明白!”金声桓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命而去。
两日之后,重庆至顺庆府官道上,邵捷春派出的心腹幕僚兼使者,带著巡抚衙门的关防文书和邵捷春几乎声泪俱下的亲笔信,在精锐骑兵的护卫下,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日夜兼程赶往顺庆府。
一路上,他脑海中不断迴响著邵捷春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告诉左良玉,只要他肯来!银子,本抚砸锅卖铁也给他凑!快去!快啊!”
然而,当他风尘僕僕、狼狈不堪地赶到顺庆府左良玉大营辕门外时,看到的却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营门紧闭,刁斗森严。营內隱约传来阵阵压抑的鼓譟和喧譁声,仿佛有无数人在愤怒地吶喊。辕门守卫的士兵个个脸色紧绷,眼神不善,手中的长枪、火銃,寒光闪闪。
“学生奉四川巡抚邵公之命,有十万火急军情求见平贼左镇!烦请通稟!”使者强作镇定,高声喊道。
守卫的军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硬邦邦地道:“大帅病重,不见外客!军中因欠餉日久,弟兄们怨气衝天,大帅正抱病弹压!此刻营中不稳,尔等若不想被波及,不如速速离去,免得被乱兵所伤!”
使者一听,心都凉了半截。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高举著邵捷春的信件和巡抚印信,声泪俱下:“军爷!军爷通融则个啊!重庆危在旦夕,献贼旦夕可至!求您通稟一声!
学生……学生带来了抚台之诚意!只要左帅肯发兵救援,粮餉之事好商量!都好商量啊!”
他身后的隨从也慌忙打开一个沉重的箱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约超千两,是邵捷春让他带来专做打点用的。
守卫军官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使者涕泪横流的惨状,这才“勉强”道:“既是如此,你且在此等候,容我进去稟报大帅亲近!记住,莫要乱走!营中乱得很,切勿自误!”说罢,冷著脸转身进了营门。
使者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听著营內时高时低的喧譁声——实则是左良玉安排的士卒在刻意鼓譟——感受著四周守卫士兵冰冷的目光,真是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营门才再次打开。但出来的既不是左良玉,也不是金声桓,而是左良玉的亲信幕僚李师爷。
他脸色阴沉,明明也是一介书生,此刻却带著一身肃杀之气,看都没看地上的银子,目光如刀般刺向使者:“你就是邵抚台的使者?”
“是……是,正是学生!”使者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师爷冷哼一声:“大帅病体沉重,呕血方止,本不见客。念在邵抚台同僚之谊,更念及川中百姓遭难,大帅强撑精神,让我来问你一句:
邵抚台打算拿多少银子出来,安抚我这数万怨气衝天、隨时可能譁变的左镇弟兄,让他们肯为重庆续命?”
使者心中一紧,连忙道:“抚台说了,只要左帅肯发兵,银子好说!五……五万两!抚台正竭力筹措,不日即可……”
“五万两?”李师爷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浓烈的嘲讽,“打发叫花子吗?!你可知我左镇將士的命值多少钱?你可知安抚数万怨卒需要多少钱?你可知大军开拔、紧急赴援需要多少钱?
张令五千精锐,秦良玉三万大军,都被你们邵抚台填进去了!我左镇儿郎的命,难道就比他们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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