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川东局(上)(1/2)
汉阳行辕內,江风带著水汽从洞开的窗户涌入,吹得案头几份关於降卒屯垦安置的文书哗哗作响。左梦庚负手立於巨大的江汉舆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荆州与夔州的位置。
郝效忠已牢牢掌控了武昌水师码头,二十八艘整备一新的战船连同那三艘“借”来的楚王府大江船,如同蛰伏的巨兽,隨时可顺江而上。
王翊极呈报的近十五万亩无主良田的初步清丈结果,更是让他心中大定。荆州之行,已箭在弦上。
然而,宋一鹤带来的“夔州失守”消息,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张献忠是如何从父帅和贺人龙的重重围堵中杀出,还一举夺了夔州?这不合常理。
“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左梦庚的沉思。张勇亲自捧著一个密封的油布包裹,疾步而入,神色凝重,“少帅!大帅於重庆六百里加急!是大帅亲遣快船送来,言明务必亲手呈交少帅!”
左梦庚心头一凛。张献忠都夺了夔州,父帅为何还在重庆?
既然父帅並未紧追张献忠而不舍,那这封信却又为何来得如此十万火急,且指明要亲手呈交与我?
意识到其中必有缘故之后,他立刻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张勇在门口护卫。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厚重的漆盒,盒上封著火漆,印著左良玉的私印。撬开火漆,盒內是厚厚一叠信笺,墨跡犹新,看字跡竟然还是左良玉的亲笔,且书写仓促。
左梦庚展开信笺,刚看了几行,眉头便猛地一挑,隨即嘴角勾起一丝混合著瞭然、冷酷与讚许的复杂笑意。
他看得极快,眼神锐利如鹰隼掠过字里行间,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顺庆府”的位置重重敲击了几下。
“呵……”一声低沉的轻笑在寂静的行辕內响起,带著洞悉一切的寒意,“好一个『驱虎吞狼』!父帅这步棋,走得够险,也够绝!张献忠……孙可望……倒真是梟雄本色,敢赌,也敢应!”
张勇侍立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窥探信的內容,但能清晰感受到少帅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掌控棋局的强大气场。他知道,这封信的內容,必然石破天惊。
左梦庚將最后几页信纸缓缓合上,眼神投向窗外浩渺的长江,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川东那片正被血与火浸染的土地。
时间回溯至崇禎十三年二月末,川东,顺庆府外,左良玉大营。
连绵的春雨將川东丘陵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靄之中。顺庆府(今南充)城外,左良玉的大营依山傍水扎下,营盘森严,刁斗分明,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疲惫。
玛瑙山大捷的余威仍在,但连续的追击、翻山越岭、粮草时断时续,已让这支曾经如狼似虎的强军露出了疲態。
更深的,是一种对前途的迷茫——剿贼?贼越剿越多,餉越欠越久,朝廷的封赏如同画饼。可若不剿……身家性命皆繫於此。
中军大帐內,炭火驱散著湿寒。左良玉裹著一件厚实的狐裘,脸色透著病態的苍白,咳嗽声不时响起。
他確实病了,连日奔波加上川东湿冷的气候,让他的旧疾復发。但比身体更沉重的,是心中的盘算。
因风闻商洛山中的李自成蠢蠢欲动(官军消息不准,当时尚未收到李自成出现在楚北的消息),贺人龙部已被郑崇俭紧急调回陕西防备李自成,如今围堵张献忠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然而张献忠如同滑溜的泥鰍,虽在玛瑙山元气大伤,却利用川东复杂的地形和不断裹挟的流民,始终未被彻底摁死。
“大帅,药煎好了。”左良玉的亲信幕僚李师爷端著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
左良玉摆摆手,示意他先放下,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刚送来的塘报上——张献忠部在合州(今重庆合川)一带出现,似有西窥重庆之意。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压低的声音:“大帅,营外巡哨拿住一个形跡可疑之人,自称是玛瑙山故人的使者,有要事求见大帅。此人……只身前来,未带兵刃。”
玛瑙山故人?玛瑙山能有什么故人!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李师爷吃了一惊,赶紧朝左良玉望去。
左良玉眼中精光一闪,隨即隱去,沉吟片刻,低声道:“仔细搜身之后带他进来。帐外十步之內,不许留人。李师爷,你留下。”
“是!”李师爷领命,退到帐门內侧阴影处,但却下意识带走了一把腰刀,右手死死抓紧刀柄。
左良玉也没托大,將自己的佩刀横置於身前案上,若来人有不轨之举,他顺手就能操刀。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青年被两名亲兵押了进来。此人浑身湿透,衣衫襤褸,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沉静,毫无惧色。
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流下,更添几分冷硬。正是张献忠的义子,“一堵墙”张可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