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风波恶(上)(2/2)
方孔炤如何以“助剿”为名,强征彭家存粮五千石,分文不给;赵恪忠手下军士如何以“清丈军田”为名,强占赵家庄“熟田”数百亩,打伤阻拦的庄户;还有某某家商铺被摊派“特別捐输”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言辞激烈,將方孔炤和左镇描绘成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酷吏军阀。
刘元斌听得“义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方孔炤!尔戴罪之身,不思悔改,竟敢如此苛虐士绅,鱼肉乡里!你眼中还有王法吗?还有皇爷吗?来人!”
“在!”孙应元、周遇吉及帐外勇卫营亲兵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给咱家……”刘元斌正要下令拿人,藉机发作,彻底搅乱南阳局面。
“刘公公!”方孔炤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刘元斌的命令。
他脸上再无半分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和凛冽的杀气,多年高官生涯养成的威势,在这一刻忽然又回到了他身上,不怒自威。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逼视著刘元斌和那群士绅,一字一句道:“学生奉左总戎军令,总管南阳屯田安民转运诸务,所为之一切,皆以剿贼大局为重,以保障前线粮餉军械为要!”
他指著那群士绅,厉声道:“彭家存粮?彭彬通敌资贼,早已罪证確凿,家產尽数抄没充公!何来强征?那是追缴贼赃!
赵家庄熟田?那是被其侵占多年的南阳卫屯田!有鱼鳞图册及歷年卫所档案为凭!
此前赵福贵阻挠清丈,持械伤军,便已被左总戎军法从事!其首级悬於界桩之上,早已烂成骷髏,尔等难道不知?!至於摊派捐输……”
方孔炤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啪地一声甩在彭家管事面前:“这是尔等联名签署的『自愿助餉书』!白纸黑字,红手印!
如今前线將士浴血荆楚,尔等不思报国,反在此顛倒黑白,构陷忠良,阻挠军务!是何居心?!”
他猛地转向刘元斌,声音斩钉截铁:“刘公公!学生所为,皆有法可依,有据可查!所征钱粮,粒粒入库,笔笔有帐,皆用於养兵剿贼、安置流民、恢復生產!
左镇行此法度,更是圣上特准!此等刁民,不思国难,只图私利,在此妖言惑眾,扰乱视听,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若公公听信一面之词,执意要拿问学生,学生无话可说!不过,学生却要请公公即刻接管南阳所有屯田、工场、钱粮、流民!
学生倒要看看,没了这些『苛虐』之政,没了这些『鱼肉乡里』之人,南阳这刚刚稳住的大局,这供应前线的命脉,公公能否担得起!
至於前线左总戎若因粮餉不继、军械短缺而败,以至於荆州有失、陵寢不安、楚藩倾覆……届时之责任,又该由谁来负?!”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轰出,气势如虹,有理有据,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方孔炤这是豁出去了,竟然將自己、將南阳的运作与前线左梦庚的胜败、与剿贼大局死死绑定!更是將“接管”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拋给了刘元斌!
帐內一片死寂。
那群告状的士绅被方孔炤的气势和甩出的证据嚇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孙应元、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两位倒是不怕打仗,但治理地方、安抚流民、保障后勤?这绝非勇卫营所长。
真按方孔炤所说接管,后果想都不必多想,南阳必定大乱,前线必受牵连,这个责任,刘元斌担不起,他们两个更担不起!
刘元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他本想藉机发难,却被方孔炤反將一军,用“大局”和“责任”死死堵住了嘴!
他死死盯著方孔炤那张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的脸,终於明白这个“罪臣”绝非易与之辈,其手段之老辣、心性之坚韧,远超他预料。此时若自己强行拿人……只怕后果难料。
“……哼!”刘元斌重重哼了一声,强压下怒火,“方先生好一张利口!咱家奉旨查核,自当明察秋毫!尔等所言……”
他指向那群士绅,语气冰冷,“空口无凭,构陷朝廷命官(方孔炤此时是戴罪遣戍,他当时被锁拿进京,只被撤了湖广巡抚职务,其从二品文勛“赞治少尹”还在,仍然是朝廷命官),扰乱军务!给咱家轰出去!再有滋扰,以军法论处!”
勇卫营士兵乃是京营天骄,才不管地方上的蝇营狗苟,一听督公吩咐,立刻如狼似虎地將瘫软在地的士绅们拖了出去。
一场风波,被方孔炤以铁腕和口才,暂时强行压了下去。但刘元斌眼中的阴鷙更浓,他知道,和南阳地方实力派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对孙应元、周遇吉使了个眼色,心中已另做打算——既然查帐难有突破,不如將目光投向那支正在湖广苦战的左梦庚本部,以及新近调拨至他麾下的那支看似羸弱不堪的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