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恩如山(上)(1/2)
北京城的初春,寒气未消。刑部大狱深处,阴暗潮湿的囚室散发著霉腐与绝望的气息。
前湖广巡抚方孔炤身著罪衣,蜷缩在冰冷的草蓆上,形容枯槁,眼神涣散。
神门山五千將士的血腥气息仿佛仍在鼻尖縈绕,杨嗣昌弹章上“丧师辱国”的诛心之词,天子硃批“锁拿进京,严审定罪”的冰冷旨意,已將他彻底打入深渊。
三法司会审在即,“弃市”或“瘐毙狱中”的结局,如同悬顶利剑,时刻噬咬著他的神经。
方孔炤自觉並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得冤屈——你杨嗣昌自己调度有误,却因皇帝宠信而逃过罪责,反倒把一切归咎於我,凭什么?!
但方孔炤也想开了,皇上就是宠信杨嗣昌,自己又能如何呢?
说到底,朝廷大臣如今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除了杨嗣昌还愿意向皇上献策几则,其余袞袞诸公,还有几个真打算与朝廷共患难?皇上宠信杨嗣昌,其实倒也没错。
至於自己,死则死矣,也算不负桐城方氏歷代所受之君恩,待九泉之下见到歷代先祖,也不怕他们詰问。
就在方孔炤一心待死的同时,在贡院附近一处清冷僻静的寓所內,方以智却是心如寒潭。
他不久前风尘僕僕抵京,本欲焚膏继晷,备战关乎前程的春闈大比(会试)。然而湖广惨败、父亲下狱的噩耗却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所有功名念想。
救父!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他倾尽囊中所有资財,奔走於父亲在京的故交门生、南直乡党,甚至曾受方家恩惠的官员府邸。他低声下气,哀恳陈情,试图为父亲辩白一二。
然而,神门山惨败震动朝野,天子盛怒未息,督师杨嗣昌圣眷正隆,手握剿贼大权,又有谁敢、谁愿在此时,为一个“罪证確凿”的封疆大吏出头?
数日奔走,处处碰壁,人情冷暖,世態炎凉,让这位心高气傲、满腹经纶的才子第一次尝到了刻骨铭心的绝望与无力。
昔日“復社四公子”的清名,在冰冷的政治现实面前,竟是如此一文不值。
夜深人静,烛影摇红。方以智枯坐案前,提笔蘸墨,望著素白的纸笺,手指因激愤与无助而颤抖。
他欲仿效古人“怀血疏讼冤”,以血书泣告君父!然而,书虽成文,他却毫无把握。
神门山五千亡魂的血犹未乾,自己这点微末之血,又能激起几丝涟漪?恐怕非但无用,反而更激圣怒,累及父亲速死。
“父亲……孩儿无能……”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在未著一字的素笺上,晕开一片绝望的湿痕。
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一个人——左梦庚!
这个他曾经为之执笔颂扬,又因其酷烈手段而心生隔阂的年轻总兵,此刻竟似成了黑暗深渊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左梦庚圣眷正浓(至少表面如此),手握重兵,威震楚北,其言在御前或有一线之重!
更关键的是,父亲在任时,虽然一度对左梦庚有所不满,但確实未曾短缺过其部粮餉,甚至在后来……隱隱有全力配合、倾力相助之意!
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方以智提起笔来,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协剿左镇梦庚兄台鉴:惊闻家父获罪下狱,五內俱焚,痛不欲生!弟身陷京师,求告无门,彷徨无计,如墮冰窟。
家父抚军无方,轻敌致败,五千將士歿於王事,其罪昭然,百喙难辞。然其心可昭日月,於南阳、襄阳大军粮餉转运,夙夜匪懈,未尝有缺。
每念及兄台率虎賁转战,浴血荆楚,家父未尝不呕心沥血,竭力筹措,唯恐有负前线將士,有负朝廷重託。此虽职分所在,然寸心拳拳,天地可鑑!
今家父身陷囹圄,生死旦夕。弟知兄台深荷圣眷,执掌雄兵,言重九鼎。斗胆恳请兄台念及昔日微末交谊,念及家父於大军后勤保障之微劳,於御前或督师处代为缓颊一二。
但求保家父残喘性命,得全首领於地下,弟愿生生世世结草衔环,以报兄台活命大恩!临书涕零,不知所云。弟以智顿首百拜!”
信笺封好,交由一名忠心老僕,千叮万嘱,不惜一切代价,星夜兼程送往楚北左梦庚军前。
十余日后,保康城西,左梦庚大营。
战鼓声在远处山峦间隱隱迴荡,左梦庚正与郝效忠、张勇等將商议何时西进,进一步挤压张献忠、罗汝才两部的活动空间,並彻底切断两部联繫。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呈上方以智那封沾满风尘、字跡仿佛被泪水浸染过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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