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谷城焰(下)(1/2)
信阳城外的屯田区,在郝效忠带血的马蹄和王铁鞭游骑的严密监控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推进著。新立的界桩如同森然的牙齿,啃噬著荒野,划分出一块块属於“屯田户”的方寸之地。
郝效忠的屠刀毫不留情,几个试图串联乡绅抵制清丈、暗中侵田的里长和卫所旧吏的人头,被高高悬掛在屯区入口的旗杆上,隨风摇晃,无声地宣告著新秩序的铁律。
血腥的震慑下,暗流暂时被压制,流民们在官吏(或被左梦庚收编、或慑於威势的原信阳州吏员)的指挥下,砍伐灌木,疏通淤塞的沟渠,搭建简陋的窝棚。
汗水浸透了襤褸的衣衫,但看著属於自己的那块被划定的土地,许多人麻木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
左梦庚坐镇信阳,如同一个冷静的棋手,通过不断送来的塘报和斥候回报,掌控著豫南府、州各地的细微脉动。
郝效忠的雷霆手段、王铁鞭对残余流寇的清剿、屯田区的初步稳定、“庆字营”在李万庆名义控制下和左家骨干掺沙子的整训……一切都在按他的意志运转。
朝廷的圣旨被束之高阁,父亲的军令才是他行事的圭臬。豫南的根基,正在血与土的夯实中,一点点变得坚固。
然而,这份在铁腕下强行催生出的“秩序”,终究敌不过歷史洪流的无情冲刷。
崇禎十二年五月初九,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一骑六百里加急的快马,如同从地狱中奔出的幽灵,带著一路烟尘和驛卒濒死的喘息,疯狂地撞破了襄阳城门的平静,也彻底撕裂了熊文灿最后一丝侥倖。
“报——!谷城急变!张献忠反了!”
悽厉的嘶喊如同丧钟,瞬间击垮了熊文灿。他正在行辕內对著地图忧心忡忡地研究张献忠部那越来越频繁的“异动”,闻讯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又颓然跌坐回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颤抖。
“什么?!你……你说什么?!”熊文灿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驛卒滚鞍下马,已是强弩之末,挣扎著將沾满汗渍血污的塘报高高举起:“五月初六……张逆献忠……於谷城……祭旗復叛!
他诈称……诈称奉旨入陕剿贼……尽杀湖广巡按林铭球、谷城知县阮之鈿!监军道……张大经、马廷宝、徐起祚等朝廷命官都已降贼……
张逆焚官署……劫府库……裹挟流民……號称十万……要……要沿汉水东下……其锋……其锋直指襄阳啊……部堂!”
驛卒说完,一口鲜血喷出,栽倒在地,竟然累到昏迷了过去。
塘报被呈到熊文灿手中。那冰冷的文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似乎已经宣告著他政治生命的终结。
“……逆贼狡诈,偽称奉调……猝然发难……林直指(直指,巡按雅称)、阮县尊等……皆殉国……张大经、马廷宝、徐起祚皆降贼,谷城陷……府库为之一空……贼势滔天……恳请部堂速发大兵抵御……迟则襄阳危矣!……”
“噗——!”熊文灿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手中的塘报和身前的案几。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张献忠反了”、“襄阳危矣”的轰鸣。
“完了……全完了……”熊文灿瘫软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口中无意识地喃喃。
他苦心孤诣营造的招抚大局,他赖以立身扬名的“功绩”,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更將把他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恐惧、绝望、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他仿佛看到崇禎那冰冷愤怒的眼神,看到朝堂上仇维禎等人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来,看到自己身陷囹圄甚至……菜市口!
“左良玉……左良玉!”熊文灿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充满了无尽的怨毒,“若非你抗命不遵,坐视张逆坐大……焉有今日之祸!误国者,左崑山也!”
他將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倾泻到了那个拒绝移师郧阳的援剿总兵身上。此刻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左良玉的抗命,就是导致张献忠復叛、导致他万劫不復的元凶!
“快!快!”熊文灿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著对惊慌失措的幕僚嘶喊,“八百里加急!飞报朝廷!飞报杨阁老!张献忠復叛,谷城陷落,襄阳危在旦夕!恳请朝廷速调援兵!
还有还有,立刻弹劾左良玉拥兵自重,坐视巨寇復起,貽误军机,罪不容诛!”他要拼死一搏,將所有的责任,儘可能地推到左良玉头上!
襄阳的丧钟,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刚刚移师汝寧府城的左良玉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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