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真假怒(上)(1/2)
熊文灿的脸色,比襄阳城连日阴霾的天空还要阴沉。他捏著那份来自南阳的快报,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厅堂內落针可闻,侍立的亲隨和幕僚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般的部堂老爷。
“竖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熊文灿猛地將文书拍在紫檀木大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跳。
“前番曹凤翀之事,本部堂替他担了多大干系!朝廷申飭言犹在耳!这才几日?啊?!几日?!他竟又敢当眾斩杀地方豪强之庄头,悬首示眾!还勒令赵家三日內投献田契帐册!他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朝廷纲纪吗?还有本部堂吗?!”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困兽般在厅中来回踱步,緋红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行同流寇!跋扈更甚其父!『下不为例』?他左梦庚是把朝廷的申飭当耳旁风!是把本部堂的警告当放屁!”
熊文灿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赵家!那是南阳府有头有脸的士绅!赵老太爷在湖广、在南京都有故旧!
他那几个儿子,一个在开封府为官,一个在武昌经商,结交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左梦庚杀他庄头,抄他田產,这是在打所有士绅的脸!是在掘我大明根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弹章,看到了那些愤怒的故旧同僚指著他的鼻子骂“纵容部將,滥杀无辜,祸乱地方,动摇国本”!
杨阁老那边的压力,朝廷的责问……熊文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发冷。
他好不容易靠著“运筹帷幄”南阳守城之功稳住的位置,眼看就要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左家小儿给毁了!
“闻韶兄!”熊文灿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下首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幕僚——正是那位进士出身、做过郧阳巡抚、后被熊文灿延揽的蒋允仪。
“擬文!立刻擬文!”
蒋允仪稍稍躬身:“部堂息怒。学生洗耳恭听。”
“给我用最严厉的措辞!”熊文灿几乎是吼出来的,“痛斥左梦庚藐视法纪、擅作威福、残虐地方、屡犯禁令!
重申朝廷申飭之旨,勒令其即刻收敛暴行,妥善善后,安抚赵家及南阳士绅,不得再生事端!若有再犯,定当严参不贷,绝不姑息!要让他知道,天威不可测,国法不可违!”
“是,学生明白。”蒋允仪应道,提笔欲写,但略作沉吟,还是谨慎地开口:“部堂,学生斗胆进言。左梦庚此举,固然狂悖,然……细观其由,似为清厘卫所屯田,追索被豪强侵占之军资。
学生在楚有年,闻南阳卫积弊百年,军田流失,军户凋零,此乃痼疾。左梦庚以雷霆手段整飭,虽是酷烈,然其心……或亦有为稳固防务根基之意?”
他顿了顿,观察著熊文灿的脸色,见其怒容稍敛,眉头紧锁,便继续道:“再者,学生近日偶得方密之公子所撰《南阳安民记》数份抄本,於士林间流传甚广。
此文详述左梦庚守宛城之智勇,更著重笔墨於其战后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復工诸坊、賑济灾黎之举。
文中称其『虽治军严酷,然於民生疾苦,未尝无恤』,『查抄逆產,泰半用於安民养兵,非为一己之私』。此论一出,颇得一些清议同情……学生以为,此时若措辞过於峻急,恐……”
熊文灿冷哼一声:“方密之?哼!一个举人,懂得什么!他老子方仁植(方孔炤,號仁植)倒是明白人,早早把他叫走了!
左梦庚在南阳杀人抄家是实,花点小钱收买人心就能抹杀了吗?闻韶先生,莫非你也为其说项?”他狐疑的目光扫向蒋允仪。
“闻韶兄”变成“闻韶先生”,不是熊文灿忽然更敬重蒋允仪了,而是在怀疑之下,语气自然见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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