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朽烂根(上)(2/2)
“这就是南阳卫所?”左梦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下酝酿著风暴。
他知道陈永福去年上任之后,把南阳卫仅剩一批看起来还有点人样的都清点到了麾下——也就是之前陈永福手下那千余號乞丐兵。
可即便如此,堂堂大府卫所,竟然破烂得宛如来到某个流民聚集地,实在也太让人憋不住邪火了。
王铁鞭性子更急,指著那群人,咬牙切齿道:“少帅!您看看!这他娘的就是朝廷的经制之兵!额兵五千六百!
他奶奶的,连老弱病残带吃奶的娃娃,全给他们算上,能喘气的就这九十七口!能拿得动刀枪的,撑死不超过二十个!还都是些……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郝效忠则捧过几本厚厚的、沾满油污泥垢的册子,沉声道:“少帅,这是卫所的军籍黄册和屯田鱼鳞图册。属下与王將军这三日,就是跟这几本鬼画符较劲!”
他当著左梦庚的面翻开一本黄册:“这册子,还是万历二十年的!后面几页倒是新添的,墨跡都不一样,但名字要么重复,要么是几十年前就该勾销的死鬼!更可笑的是……”
他翻到后面几页,“您看这,写著『正军李狗儿,年二十二』,可属下找到叫李狗儿的,是个快六十的老头!
还有这个『王大力,年十八,力大无穷』,结果您猜怎么著?是个瘫在炕上十几年的癆病鬼!这册子,纯粹是糊弄鬼的!”
他又拿起鱼鳞图册,翻开一页,指著上面模糊不清的墨线和潦草的字跡:“还有这屯田册子,更是烂帐一本,满篇糊涂帐!
册上记载南阳卫下辖屯田共计八万七千六百余亩。可属下派人按图索驥,拿著这册子去实地查勘,要么地界不清,要么地块早已易主,要么乾脆变成荒地或者被地方豪强、寺庙侵占!
属下大致查探了一下,真正还在卫所名下的,能找到、能確认的,不足三万亩!而且几乎全都贫瘠不堪,远离道路,水利失修,近乎拋荒!究竟还能不能种庄稼都难说!”
郝效忠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少帅,这帐根本没法对!军户逃亡十之八九,军田流失近七成!剩下的这点老弱病残,连同仅剩的烂地,连养活他们自己都嫌勉强,更別说承担军役了!
少帅,这南阳卫,从根子上,早就烂透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一个每年向上头骗点微末钱粮、供那些跑掉的军官们吸血的空壳子!”
左梦庚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刀柄。眼前的景象和郝效忠的匯报,印证了他根据史料对明末卫所制度的认知。
然而亲眼所见之下,其朽烂程度依然触目惊心,比他想像中最糟糕的情况还要更糟。
这哪里是什么国防基石?分明是寄生在帝国肌体上、流著脓血的巨大毒瘤!
然而,这腐朽的烂摊子,在左梦庚眼中,却並未带来纯粹的绝望。相反,一股冰冷的、带著铁锈味的决断在他心中成型。
军户逃亡严重?好!逃光了才好!省了他遣散安置的麻烦,更给了他名正言顺接收剩余军田的绝佳理由!
这些土地,虽然贫瘠,虽然帐目混乱,但毕竟是“官田”!是朝廷制度赋予他这位南汝参將可以“整飭”的產业!
至於那些剩下的老弱病残……左梦庚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群麻木绝望的身影。他们並非敌人,只是这腐朽制度下最悲惨的牺牲品。
左梦庚对他们並无恨意,只有悲悯。但,如何安置他们,又成了另一个问题。
“知道了。”左梦庚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斥责,没有怒骂,因为对著这堆烂泥发火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行动,是彻底地清理和重建。
他看向郝效忠和王铁鞭,肯定的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三日之內,能釐清到这个地步,辛苦你们了。”
“不敢。”
“少帅言重了。”两人同时抱拳。
左梦庚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那群惶惶不安的卫所遗民面前。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每一张枯槁、麻木或带著一丝恐惧的脸。
“本將,南汝参將左梦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奉旨整飭南阳、汝寧两府防务。尔等,皆属南阳卫军籍。”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恐惧更甚。他们不知道这位煞气腾腾的年轻將军要如何处置他们这些“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