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南阳仓(下)(1/2)
暮色將雪地踩成黑泥时,三百新兵捧著麦袋瑟瑟发抖。赵四狗正带人操练突刺,木棍捅在草人胸口发出闷响。有个瘦猴似的少年被对手捅翻在地,爬起来时厉如恶鬼,嘶吼著又上前拼杀。
“还不够。”左梦庚皱起眉头,摩挲著虎符上凝固的血痂,“去流民里再筛一遍,凡脚背有茧、虎口带疤的,別管是不是看著风吹两边倒,全都带来。”
“虎口好说,那脚丫子能看出啥名堂?”王铁鞭挠著络腮鬍,刀背上缠的十七只人耳隨动作摇晃。
“马鐙磨的茧,弓弦勒的疤。”左梦庚眯眼望向人堆。史书里说李自成残部惯藏於流民,这些马匪脚背必有经年旧伤——当然明军残部也是如此。就像此刻缩在墙根的一个半老汉子,破草鞋里露出的脚趾关节便粗大如树瘤。
“顺便,那些死人耳朵扔了吧。十七级人头,我记得了。”左梦庚面无表情地说道。王铁鞭咧嘴一笑,伸手將那一溜僵硬的耳朵一片一片从刀背上扯掉。
交待完这些,左梦庚回到发粮徵兵处的篝火旁,正在行文的方以智狼毫笔突然抖了抖,墨汁污了“仁政”二字。
“將军好手段。”他慨然將笔一搁,清癯的脸上映著跳动的火光,“杀一人而服万眾。”
“比不得方公子笔著春秋。”左梦庚拋过镶银角酒囊,“听说公子欲请復社將这份《南阳安民记》传抄江南?”
方以智的脊背顿时僵直——所谓的《南阳安民记》他才刚写了个开头,什么“欲请復社传抄江南”,完全是没影子的事。这位左少帅哪里是“听说”,分明就是来提醒自己兑现约定的。毕竟,他確实如约放粮给了南阳流民,现在该是自己履约的时候了。
“將军以为学生方才是在夸您?”方以智定了定神,摇头道,“南阳自古富庶,名门颇多,但大多起於耕读,素来自重民声,少有失德之举。以我朝而言,南阳王氏、沁阳焦氏等,往往族中皆有过部堂高官,乃至阁部者。
唯曹、彭两家不然,昔河南民变,起於『河南四大凶』,而曹氏便居四凶之首。至於彭氏,他家本是江西大户,祖上出赣,至禹山脚下乃定,此后联姻曹氏,遂渐成大族……”
“如此说来,我今日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左梦庚呵呵一笑,似乎浑然不觉方以智话中提醒之意。
“將军说得当真轻巧,来日曹、彭一怒,將军便是有左帅庇护,不至於有大的凶险,但只怕也得挪个地儿,从此难在南阳立足。”
左梦庚尚不及回答,城门外忽起马蹄雷鸣。三百铁骑衝破暮色,玄色铁甲上凝著冰壳,宛如一群从幽冥闯出的修罗。为首將领一身霜雪,却高举鎏金令牌,声如洪钟:“左帅军令!中原留守兵丁悉归少帅调遣!”
左梦庚极为惊诧,是左家军的人?便宜老爹北上勤王,怎能这么快派人来援?又怎会这么快知道许州已失而我跑来了南阳?
或许是他这几日为情势所迫,思维异常敏捷,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左良玉对那些降服的农民军其实没那么信任,早在其中悄悄安插或者收买了细作,因此他们在发动反叛之前的商议过程中便泄了密,消息被细作传到了左良玉耳中。
只不过这些细作必然只对左良玉本人负责,所以竟然无人来给我这位留在许州看家的少帅通风报信。嘶……且慢,似乎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这少帅人缘太差,细作只要没有左良玉在事前的特別交代,他们就假装不知道我会有危险?
草,左梦庚啊左梦庚,你还真是个废物点心,难怪左良玉死后你能真正指挥得动的就那么点人。
心思电转之间,那將领已然飞马近前。左梦庚忽觉十分眼熟,正欲开口,对方却更是激动,翻身下马拜伏在地:“郝效忠拜见少帅!”
左梦庚心中一动,飞快思索:看来这人和“我”很熟,应该是便宜老爹的心腹之辈。
他面上立刻露出激动的笑容,上前將郝效忠扶起,热络地问道:“郝游戎,家父那边情形如何?”
“大帅一切安好!”郝效忠咧嘴一笑,摸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左梦庚,“这是大帅给您的家书。”
左梦庚连忙接过,简单查验了一眼火漆便拆开来看,里头的一手行楷写得甚好,应该不太可能是左良玉亲笔,但遣词造句则完全是左良玉的口吻:
吾儿知悉:
近因建虏入寇,齐鲁燕赵之地疮痍满目,流民乱兵如蚁附膻。为父沿途收编溃卒,得精壮者千余,皆编入军中操演。月前於河间府遇建虏游骑三百,其掠甚厚,吾与之鏖战竟日,斩获过半,得良马八十匹、挽马骡驴三百头,白银四万三千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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