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流民道(上)(2/2)
一旁的方以智颇为意外地看了左梦庚一眼,问道:“將军这是家学渊源,亦或只是有感而决?”
左梦庚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重要么?”
方以智笑了一笑,退回一边,不再言语。
当夜,流民营地飘起久违的炊烟。粟米混著雪水在亲兵的铜釜里翻滚,香气惊醒了装死的饿殍。有个蓬头稚童爬到灶边,刚被亲兵一脚踹开,却见左梦庚俯身舀了勺热粥递过去:“喝。”
那孩子见是领头的將军,本有些畏畏缩缩,可终究忍不住飢饿接了过来,只是捧著木碗的手抖如筛糠,滚烫的粥水泼在雪地上,立刻被几只枯手疯抢。
“少帅何必……”王铁鞭话音未落,就被左梦庚的眼神冻住。
“你当年饿过吗?”他抓起把雪搓脸,直到皮肤刺痛,“崇禎七年,我爹在武安被闯贼围困,我们啃了半个月树皮。”他指向那个舔碗底的稚童,“那时我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最饿的时候,连亲兵靴子上的牛皮都割下来煮了。”
王铁鞭咧嘴一笑:“这事儿我知道,前头是惨了点,但最后大帅还是打出了武安大捷。”
营地突然传来骚动。赵四狗独臂擎著半截断矛,正將三个抢粥的流民踹翻在地:“排好队!按伍领饭!”他的吼声像钝刀刮过铁甲,那些刚刚披上破甲的流民竟下意识列成歪扭的队形——深埋在骨子里的军律,比飢饿更顽固。
左梦庚的嘴角勾起冷笑。他走过去,解下箭囊扔给赵四狗:“明日寅时,我要看到他们能拉开神臂弩。”
“少帅,”赵四狗摩挲著亲兵扔过来的弩机,摸著上面的划痕,“这些都是不知哪年淘汰的旧货,弩弦朽了,望山歪了……”
“总比你们的指头硬。”左梦庚踢了踢粮车边的冻尸,那具尸体怀里还攥著半块带牙印的树皮,“我算准了追兵马速,明日当有一战。若是败了,这些就是你们的棺材。”
五更时分,狼嚎又一次惊碎了营地死寂。左梦庚掀开帐帘时,看见二十七具佝僂的身影正在雪地里操练。赵四狗独臂扣著弩机,残肢用麻绳绑在弩身上,鲜血顺著绳结滴落,在雪地上绽出朵朵红梅。更远处,孙大锤正用瘸腿抵住弩身,教两个半大孩子上弦,他们冻裂的手指每次拉动弩弦,都会在黄杨木上留下血痕。
“少帅,”王铁鞭凑近低语,“刚收到斥候飞报,东北五里发现流寇哨骑,打的是马进忠的『混十万』旗……咱们收拢残兵之后,还是走得慢了。”
“意料之中。”左梦庚抚过箭囊上的金丝纹路,忽然想起史书里对左家军的评价:崇禎十二年之前,只有零星的抢掠,但在崇禎十二年之后,左家军动輒纵兵掠民,军纪大幅败坏。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他想著。
但此时不是多想的时候,左梦庚摘下雕弓,箭鏃在雪光下泛著幽蓝:“让赵四狗的人打头阵。”
五里,对骑兵而言並不远。
弩箭破空的尖啸声里,冲在最前的流寇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般倒下。战马嘶鸣著撞上冻硬的土墙,骑手的半截身子还掛在鞍上,肠子却已拖出丈余,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猩红的沟壑。
血腥味刺激得流民新兵眼眶发红,他们哆嗦著上弦的手突然稳了——飢饿打磨出的凶性,在一颗首级五钱银子的赏格刺激下,比任何军纪都管用。
“装箭!三十步齐射!”赵四狗的吼声像钝刀刮过铁甲。他独臂按在弩机上,残肢的断口因用力过猛渗出血来,染红了缠臂的麻布。
左梦庚的箭鏃始终未发。他冷眼看著那些饿得脱相的老兵——有人因弩弦回弹崩裂了虎口,却咬著牙將血抹在衣襟上继续上弦;有人被流寇的箭射穿肩膀,竟拔出箭矢反手捅进扑来的敌兵眼眶。
雪地上绽开的血花,比许州府邸烧焦的梁木还要刺目。
“少帅!”王铁鞭一刀劈开当面流寇的狼牙棒,铁面罩下喘著粗气,“这群饿殍,竟比咱的亲兵还带种!”
左梦庚终於松弦。三棱箭鏃贯穿两名流寇的咽喉,將他们钉死在一辆粮车上,粮车歪斜著倾覆,飞出的一根断木恰好砸断了流寇一名掌旗手的旗杆。旗面展开的剎那,他看见马进忠的混十万旗边还绣著个小字:左。
是啊,马进忠是左良玉收降的,也在名义上归左良玉指挥,而如今他却復叛了。
“王铁鞭,”他忽然冷笑,“去把那个擎旗的活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