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收麦(1/2)
农历六月底,即便是东北,天气也开始热了起来。
黑松沟屯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混合著泥土和成熟穀物气息的热浪。
麦田里,近三百亩春小麦褪去了最后的青涩,齐刷刷地换上了一身耀眼的金甲,麦穗饱满得几乎要坠下来,在微风中掀起层层涟漪。
“麦熟九成动手割,莫等十成落籽多。”胡三爷爷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著早已熄灭的旱菸袋,浑浊的眼睛望著南坡那片金黄,嘴里念叨著不知传了多少辈的老话。
“眼瞅著就进『暑伏』了,这节气口上的天,娃娃脸,说变就变,今儿个太阳毒,保不齐明儿后晌就来块云彩掉点子,咱这春麦子皮薄,熟透了,真来场雨,穗上就能给你鼓出芽来!”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涟漪迅速在屯子里盪开。
老人们点头附和,经歷过荒年的脸上满是深以为然。
大队长胡光明去田里看了下,又召集队干部和几个老农开了个短会,烟抽掉了半盒,最后一致拍板:明天就开始抢收!一天也不能再等了!
不是因为有雨,而是为了“防”那不知道哪天会来的雨。
农时就是军令,粮食就是命根子,抢回来,搁进仓里,心里才踏实。
这天下工的时候,胡光明把大家都喊到大队部,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了,胡光明这才大声喊了几下让大家安静下来。
“我今天去麦田里看了下,今年的春小麦可以收了,一会大家去领了镰刀,都回去磨好,明天早上六点上工,正式开镰。”
底下的村民们哄得一声,都议论开了,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大家都去领了镰刀。
胡光明把林胜利留了一下,叮嘱他道:“胜利,你明天上工的时候把止血的药和绷带都收拾一下,带上,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冒失鬼在抢收的时候受点小伤。”
林胜利点了点头,和胡光明告辞回到胡六奶奶家。
他跟胡六奶奶要了磨刀石,自己端了点水坐到门口开始磨镰。
这也是个技术活,幸亏林胜利小时候也干过这活,不然的话要么就会磨卷刃,要么就是磨不利。
明天收小麦,他算是壮劳力那一波的。
胡六奶奶平时上工就是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做些稍轻省些的活,明天她也不需要去割麦,而是跟年纪大的老人和年纪小的孩子一起把地里的小麦给运到打穀场。
別看栓子年纪小,他平时也上工的,不过就是跟小朋友们去割猪草什么的,丫蛋毕竟还太小,现在倒不用她上工。
但明天这两个小傢伙也要下地,跟在大人后面捡漏下的麦穗。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唤醒黑松沟屯的不是鸡鸣,而是胡光明从村委的大喇叭里的大声呼喊。
“都赶紧起来!抄傢伙!南坡抢收!”胡光明的吼声带著金属般的质感,在屯子上空迴荡。
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蓄势待发的紧迫感。
家家户户的门迅速打开,人们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士兵,快速而沉默地集结。
男人们检查著镰刀,用拇指试试锋刃,在磨刀石上最后“嚓嚓”蹭两下,寒光闪闪。
女人们麻利地用头巾包好头髮,换上最耐磨破的衣裳,把灌满凉开水的瓦罐和包著乾粮的布包挎在臂弯里。
半大的孩子也揉著眼睛被拎起来,分发到小篮子、小耙子,任务是“颗粒归仓”。
林胜利扣上草帽,背上药箱,药箱里除了常备的碘酒纱布,还多了几包他特意准备的防暑草药粉和防麦芒扎伤、蚊虫叮咬的药膏。
他看了一眼胡六奶奶递过来的窝窝头和水壶,快速塞进怀里,然后大步流星地匯入人流。
打穀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大家都在期盼著今年的收成。
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对丰收的期待。
胡光明跳上石碾子,目光扫过全场,没有长篇大论,声音洪亮乾脆:“乡亲们!今天我们就要正式抢收了,为防天气有变,抢在最好的时候收回来!还是老规矩,壮劳力开镰,老人妇妇往打穀场运,孩子拾穗,出发!”
人流立刻分为几股,像几支利箭,射向南坡。
男人和壮实的妇女冲在最前面,如同扑向战场的先锋。
到了地头,无需再令,各自选好“攻击”位置,弯下腰,左手成虎口拢住一把沉甸甸的麦秆,右手的镰刀贴著地皮,手腕发力,“嚓——”一声乾净利落的脆响,金黄的麦子便顺从地倒伏在臂弯里。
动作迅捷而富有节奏,镰刀挥动间,一片片“金甲”被剥离,露出只长著一寸高麦茬的黑褐色的土地。
前面的人割三四把后,抽出一小股,从中间分开头对头一扭,拧成一个麦秸“要子”,搭在放得整齐的小麦中央一翻,就继续往前割,如此循环。
跟在后面的人重复著前面的动作,割到麦捆边上,將自己割下来的小麦放在麦捆上,双手拉住前面人搭在中间的“要子”,用力捆紧,利落地双手拧几下,一个结实的麦捆就打好了。
年纪大的老人和体力弱的妇女们跟上来把打好的麦捆抱到牛车上,装好车,一车一车地拉到打穀场上竖著立好晾晒。
孩子们散落在后方,低著头,仔细搜寻著每一株遗落的麦穗,眼神专注得像在寻找金子。
日头越爬越高,毫无遮挡地炙烤著大地。麦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热浪蒸腾,混著飞扬的麦芒和尘土,扑在脸上,又痒又疼。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每个人的额头、脖颈、脊背淌下,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碱,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带著阳光味道的麦香,以及汗水的咸涩气息。
“嚓嚓”的割麦声、“沙沙”的綑扎声、粗重的喘息声、偶尔响起的简短指令或提醒,构成了这场农时之战的主旋律。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都凝聚在了手上的动作里。胳膊酸了,甩一甩;腰僵了,捶两下;汗水迷了眼,用胳膊肘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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