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深陷愧疚 知幻亦陷(2/2)
伯言本体在石室中微微发抖,幻境中的他却望著窗外。
她背对屋子,蹲在药圃边,小心採摘带露草药。阳光为她单薄背影镀上金边,她专注侍弄草药,偶尔抬手理鬢髮,露出纤细脖颈。一片枯叶飘落,停在她乌黑髮间,她未察觉。
伯言静静看著,心中那片冰封荒原,仿佛被暖阳照射,坚冰深处传来细微裂响。
“大概……是吧。”幻境中的他听见自己声音响起,带著不確定,还有一丝陌生温柔。
“当我意识到我没有你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起身,步伐虚浮却坚定地走向药圃,在她身旁停下。
她察觉阴影,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惊讶:“你怎么出来了?当心著凉。”说著要起身扶他。
伯言却先一步伸手,指尖迟疑地拂过她发顶,拈下那片枯叶。
她怔住,仰脸看他,清澈眼眸映出他苍白认真的脸。
伯言捏著枯叶,看著她眼睛,喉结滚动,一字一句郑重道:“以后,若有坏人欺负你,我来保护你。”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权衡算计,甚至笨拙衝动。但这承诺,是他重生以来,或许两世为人中,第一次完全发自內心,不掺杂质,纯粹因“想要这么做”而说出的话。
她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红晕,蔓延至耳根。唇动了动,最终低头,轻轻“嗯”一声,细如蚊蚋。微颤的睫毛和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泄露了心底波澜。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简陋小院,泥土草药清香。少年笨拙承诺,少女羞涩回应。时光仿佛定格,美好得不真实。
……
幻境如水波荡漾、淡化、消散。
昏暗石室景象重现,钟乳石嶙峋,灵泉汩汩,五色灵光在经脉丹田隱隱流转。伯言盘坐,体內力量澎湃,五丹轮转,修为稳固全新层次。
可他脸上无突破欣喜自得。
只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过脸颊,在下頜匯聚,滴落玄黑袍襟,洇开深色湿痕。他紧闭著眼,眉心紧蹙,仿佛承受比毒发炼丹更深刻的痛苦——源於灵魂深处被撕开的鲜血伤口。
“为什么……”嘶哑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石室响起,带著浓重鼻音压抑颤抖。
“为什么……要让我再看到这些……”
“因为,这是你永远无法癒合的伤。”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直接响起。非外界,非幻觉,而是他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声音,被某种力量抽取凝练,化作记忆中梦璇温婉清冷的语调,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你承诺保护我,可最终让我置身最危险境地的,恰恰是你带来的风暴。”
“你说等我回来,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九天玄女的『天命』,是你的『不得已』,是我必须做出的『选择』!”
“你口口声声厌恶算计背叛,可你自己呢?你对我,难道就没有一丝利用权衡?我的体质,我的身份,我对你的情意……是否也在你棋盘上被冷静衡量价值?”
“伯言,你看著我。”
伯言浑身剧震,猛睁双眼。泪水模糊视线中,石室空旷无人。但那声音真实在脑海迴荡,敲打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
“你救不了我。就像你救不了万蛊窟枉死修士,就像你无法轻易信任何人,就像你始终无法摆脱『祭品』与『棋子』阴影。”
“你的重生,你的力量,你的所谓『天命』……代价是什么?是我的消亡,是无数因你漩涡破碎的人生,是你自己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心防!”
“承认吧,伯言。你愧疚。你对我愧疚,对那些因你间接而死的人愧疚,对你不得不採取的冷酷手段愧疚。这份愧疚从未消失,它只是被你用理智、用目標、用更宏大藉口深深掩埋。但它一直在那里,啃噬你的心,成为你道心上最隱秘裂痕。”
“今日你能降服五行魔丹,构建灵枢,是因你够狠,对自己狠,对敌人狠。但你能降服这份愧疚吗?你能面对那个看似理智强大,实则內心充满惶恐与自我怀疑的自己吗?”
字字句句如锋利冰锥,精准刺入伯言灵魂最柔软角落,將那些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情绪血淋淋剖开,暴露意识强光下。
是的,愧疚。
对梦璇的愧疚,如毒藤缠心。他承诺保护,却最终將她推向更危险境地,甚至可能永世分离。那份清澈眸中信任眷恋,成了回忆中最甜蜜也最残忍的刑罚。
对万蛊窟修士的愧疚,虽微渺却真实存在。他们因贪婪入死地固然咎由自取,但自己冷眼旁观,甚至某种程度上利用他们的死亡达成目的,难道就真的心安理得?瑾琳父兄惨状,那些绝望自相残杀的面孔,偶尔夜深人静时掠过脑海。
对自己行事手段的愧疚?或许有。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將情感信任置於利益天平下……这是生存之道,是残酷世界法则。但每一次这样做,是否也让自己离那个在杨家村笨拙许诺的少年更远一步?
还有那深植骨髓的、对至亲背叛的恐惧不信任,对外界一切善意本能的怀疑疏离……这些,难道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吗?
力量可降服外魔,可重塑肉身,可凝练金丹。
但心魔呢?这些源於过往、源於选择、源於性格本身的“伤”与“愧”,又如何降服?如何面对?
伯言坐在冰冷石地,泪水早干,脸颊留浅痕。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望前方虚无,体內澎湃灵力奔腾流转,五色光华隱现,彰显此次闭关巨大收穫。
可心境,却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拷问。
灵枢已成,力量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