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蚁心难拒 半年之约(2/2)
砰!
第三下,鲜血自她白皙的额头渗出,沾染了尘土,也沾染了那枚暗金色的龙神令。令牌上浮雕的五爪金龙似乎被这鲜红的血色衬得更加活灵活现,龙目中的紫气微微流转。而与此同时,和风巨舰上的黑暗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隨著这些鲜血渐渐甦醒。
她还要再磕,但失血与情绪激盪带来的眩晕感猛烈袭来,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预期的冰冷地面並未触及,一双坚硬而稳定的手臂及时托住了她。
是那两具原本阻拦她的力士傀儡。不知何时,它们已悄然来到她身边,一左一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与此同时,舰桥通往甲板的通道口,光影一阵扭曲。一道身著绣暗金龙纹华贵服饰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缓缓步出。
正是伯言。他脸上已没了平日刻意偽装的淡然或偶尔流露的尷尬,眉头紧锁,看著被傀儡扶住、额头染血、脸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君则,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带著无奈与恼火的嘆息。
“你是不是傻?”他走到君则面前,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实的情绪波动,有责备,更有不解。
“我都这么……客气的说了,让你回去...安稳修行,亲人相伴,大道可期,这不好吗?何苦如此?”
君则借著傀儡的搀扶勉强站直,眩晕感让她视线有些模糊,但她努力聚焦,看向眼前这张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秘密与重任的脸。鲜血从额角滑落,淌过眼睫,她眨了眨眼,任由那抹鲜红点缀在苍白的脸颊上。
“前辈,”她喘息著,声音虚弱却清晰。
“对君则而言,安稳固然是好,但那不是君则想要的全部。前辈曾言『修行在个人』,君则深以为然。我的『道』,不在家族荫庇之下,不在既定婚约之中,甚至……或许也不在无相宗的未来规划里。”
她顿了顿,积攒著力气,目光灼灼:“我的道,在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有教无类,大道无相』,在亲身经歷波澜壮阔而非一潭死水。前辈救君则性命,予君则信任,赠君则机缘……此恩此情,君则无以为报。唯愿以此残躯微末之力,追隨前辈左右,哪怕只是处理杂务,整理文书,照料这些灵虫……也好过回去,做一个被安排好一切的『孙家贵宾』或『无相宗天才』。那非我愿。若因此连累前辈,或遭遇不测,皆是君则自己选择,与前辈无关,请前辈……务必不要因我而束手束脚。”
伯言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嫻静、此刻却倔强得近乎偏执的女子。她的话语逻辑並非完全理智,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理想与衝动,但那眼中的火焰却是真实的。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在须臾幻境上日復一日修炼时,是否也曾渴望过波澜?想起梦璇决意来到鬼界带回自己还阳的眼神,想起小乔明知会死仍选择易容成自己去和根本打不过的佐道隱司而让自己逃生……这些女子,似乎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一旦认定了什么,便很难被轻易说服。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理性告诉他,拒绝是对的,风险需要控制。但面对如此决绝的姿態,尤其是对方以近乎自残的方式表明心跡,並將选择权完全归於自身责任时,那套理性的说辞似乎有些苍白无力。更何况,她提到了“有教无类,大道无相”,这確实是他曾说过的话,如今竟成了她反驳自己的理由。
“你……”伯言张了张嘴,想再劝,却发现常用的理由已被她一一堵回。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她额头的伤口和染血的龙神令,又看了看扶著她、等待指令的傀儡,最终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可知,跟著我,並非游山玩水,更无安稳可言。我仇家不少,前路未卜,很多时候自顾不暇。”
伯言看著她,眼神锐利,仿佛要洞穿她的决心。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拦不住。但我有两个条件。”
君则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光彩,强打精神:“前辈请讲!”
“第一,”伯言身上带著的《千机傀儡初解》,放在她面前:“你我都算是技工门出身,我要你在六个月內,以此地及舰上储备材料,凭藉此功法炼製出三十具基础力士傀儡,形制功能需与我舰上这些相仿,用作日后管理此地方圆百里、处理杂务之用。材料就在舰上仓储区,你可以动用。”
炼製三十具傀儡?君则心念急转。她清点过物资,知道材料確实充足,但六个月时间,对於从未接触过傀儡炼製的她来说,压力极大。这显然是一个考验,甚至可能是一个委婉的拒绝——若她做不到,自然无话可说。
“第二,”伯言继续道,语气平淡:“你如今只是炼气十阶巔峰。炼气期修为,在我將要面对的局势中,与凡人无异,自保尚且困难,谈何相助?我要你在接下来半年內,成功筑基。此地方圆百里內灵气尚可,和风舰上亦有炼丹室与相关典籍。资源我不吝提供,但能否突破,看你自身。”
筑基!君则心臟猛地一跳。这是无数炼气修士梦寐以求的门槛,也是区分普通修士与真正踏上仙路的关键。半年时间,从炼气巔峰到筑基,即便有资源,也绝非易事,需要机缘、毅力与一点运气。这第二个条件,比第一个更加严苛。
两个条件,像两座大山骤然压来。君则感到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沉重,眩晕感再次袭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让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计算著。材料充足,时间紧迫但並非全无可能;筑基艰难,但舰上资源……她脑海中闪过在丹城孙家初见伯言时,对方隨手取出妖丹的情景,想起这庞大舰体所代表的底蕴。
或许……真有希望。
“若你能做到这两点,”伯言最后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半年之后,我可允你暂时跟隨。若做不到,或中途反悔,你就给我乖乖带著龙神令回去,孙家贵客或者是无相宗重点培养的未来金丹长老,都是你的退路。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也是对你我负责。如何选择,在你;而本座在接下来半年將会专心闭关,你做什么我都管不著。”
说完,他不再看君则,转身似乎就要返回舰內。那姿態摆明了是给出条件,不容再议。
“前辈!”君则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在傀儡的搀扶下,对著伯言的背影,再次深深低头。
“君则……遵命!定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强撑的意志终於到达极限。重伤初愈又连日奔波,心神激盪加上失血,她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扶著他的傀儡稳稳地將她托住。
伯言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对傀儡下了指令:“带她去医疗室,处理伤口,让她好好休息。伤愈之前,不得进行任何炼製或修炼。”
傀儡微微点头,小心地抱起昏迷的君则,向著舰內医疗室走去。
伯言这才缓缓转过身,看著傀儡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枚沾著几点殷红、依旧散发著淡淡威严的龙神令,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又是何苦……”
理智仍在告诉他这是麻烦,但心底某处,却又因这份决绝的“选择”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弯腰拾起龙神令,灵力轻抚,抹去其上的血渍,握在手中,感受著其中浩瀚而熟悉的力量波动,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
“罢了,路是自己选的。若你真能跨过这两关……”
他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面,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静。
“或许,多一个可信的助力,也未必全是坏事。只是这风险……”
他不再多想,收起令牌,身形一闪,已回到静室,重新盘坐於灵玉蒲团之上,五色灵光再次亮起。当务之急,是儘快提升自身修为。至於君则能否做到那近乎苛刻的两个条件,时间自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