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凤詔惊变 属地鸣冤(2/2)
她顿了顿,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那个看似平常,却彻底改变了她命运的上午。
那本是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上午。龙都城內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於耳。老夫妻二人像往常一样,相互搀扶著,在繁华的街市边乞討。当他们步履蹣跚地经过一家门面光鲜、香气四溢的糕点铺时,橱窗里那些精致诱人的点心,让早已飢肠轆轆的老妇人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多看了几眼,乾瘪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那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丈夫,立刻察觉到了老伴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渴望。他看了看铺子里那些他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糕点,又看了看老伴那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贴身的內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几个他们省吃俭用、攒了许久才存下的铜钱,凑到老妇人耳边,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老婆子…要不…咱们今天也奢侈一回?买一点吧?我记得…你年轻时,是最喜欢吃这种甜甜的糕点了…”
老妇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被心疼所取代,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太贵了…咱们还得留著钱…”
“就买一点点,尝个味儿,不打紧的。”丈夫却异常坚持,將那几枚带著体温的铜钱紧紧攥在手里,拉著她走向铺子。
最终,他们用那几枚珍贵的铜钱,买了两块最便宜、却也看起来最香甜的桂花糕。老妇人像捧著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將那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藏进了自己最里层、相对乾净些的衣襟內,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和丈夫一起分享。两人心中带著一丝难得的、简单的满足和喜悦,继续在街边依偎著,向来往的行人伸出乞討的碗。
然而,就是这份微不足道的幸福,却引来了灭顶之灾。
就在他们沉浸在短暂的温馨中时,一名衣著极其光鲜华丽、腰间佩玉、身后跟著几名魁梧家丁的年轻公子哥,摇著一把摺扇,目光隨意扫过街边,最终落在了他们这两个“碍眼”的老乞丐身上。那公子哥脸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的表情,嘴角噙著一抹看似和善、实则虚偽的笑容,迈著方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假惺惺地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在手中拋了拋,对著老妇人的丈夫开口说道,声音带著一种施捨般的优越感:“哟,老人家,看你们二老在此风吹日晒的,实在可怜。这有几两银子,你们拿去,找个能遮风挡雨的破庙柴房暂时安顿下来。哦,对了,本公子心善,再带你们去前面那家酒家,好好饱餐一顿,如何?”
老夫妻二人起初还以为遇到了真正的好心人,那点碎银子在他们眼中简直是巨款,再加上一顿饱饭的诱惑…老妇人甚至激动得又要跪下磕头道谢。那公子哥却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然后便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引著这对千恩万谢、毫无防备的老人,拐进了旁边一条偏僻、骯脏、罕有人至的死胡同。
一进入巷子,那公子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与残忍。老乞丐察觉到不对劲,看著四周堆满垃圾、墙壁斑驳的环境,不安地问道:“公子?这…这是哪儿啊?不是去酒家吗?”
那公子哥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迴荡,带著扭曲的快意:“这里啊…是专门送你们这种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下地狱的…凡间炼狱!”
隨著他的话语落地,那几个原本跟在身后的彪形大汉家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狗,立刻面露凶光,从巷子深处冲了出来,將他们二人团团围住,不由分说,挥动著拳头和不知从哪里抽出的短棍,劈头盖脸地就朝著两个手无寸铁、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狠狠招呼过去!
“砰!砰!噗嗤!”
沉闷的击打声,夹杂著骨骼断裂的脆响和老妇人惊恐的尖叫,在死寂的小巷中爆开!老乞丐发出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但他却在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地用自己的佝僂而乾瘦的身体,蜷缩著护住身边同样在棍棒下惨叫抽搐的老伴,试图为她抵挡更多的伤害。那雨点般落下的拳脚和棍棒,大部分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背上、头上、腿上…
而那个始作俑者的公子哥,就半蹲在不远处,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甚至还有閒情逸致地用摺扇轻轻敲打著掌心。他扭曲地笑著,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血腥而残忍的一幕,看著那飞溅的污血,听著那绝望的惨叫,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脸上满是病態的满足与愉悦。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我们不要钱了!我们这就走!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老妇人哭喊著,挣扎著,想要扑过去保护丈夫,却被一名家丁粗暴地推开,摔倒在地。
儘管老头拼死护住了她,让她只受了些轻微的擦伤和淤青,但他自己,却在那一顿疯狂的毒打之后,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之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发泄完兽慾的公子哥,似乎终於满意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的袍服,像是掸去什么灰尘,然后轻描淡写地,从钱袋里掏出一锭约莫二十两的银子,隨手扔在老乞丐血肉模糊的身体旁,仿佛那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件被打坏的物品。
“晦气。” 他嗤笑一声,对著手下挥了挥手,“我们走。”
那些家丁离去时,还不忘对著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投去鄙夷而威胁的眼神,其中一人冷笑著丟下一句话:“老不死的东西,居然敢惹我们林昆林公子不快?真是不自量力!能拿到这二十两银子,已经是公子天大的恩典了!识相的就快拿著钱滚蛋!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小心你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林昆!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老妇人的灵魂深处!
但老妇人並没有被这威胁彻底嚇倒,巨大的悲痛和愤怒支撑著她。她拖著同样受伤的身体,用尽力气背起(或者说拖起)已经意识模糊、只剩一口气的丈夫,在周围路人或同情、或麻木、或畏惧躲闪的目光中,艰难地、一步一血印地,来到了龙都府衙门前。
“求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伸张正义啊!那林昆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求大人做主啊!” 她跪在府衙冰冷的石阶前,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便是一片乌青。
然而,接案的官员在听到“林昆”这个名字,又仔细询问了家丁的威胁话语后,脸色瞬间就变了。那官员將她带到后堂,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无奈与警告:“老夫人,你…你可知那林昆是何人?他可是成国舅爷的外甥!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你告他?你让本官如何帮你?本官若是受理了此案,將此事捅上去,非但动不了那林昆分毫,只怕你我这顶乌纱帽,甚至这项上人头,都难保啊!听本官一句劝,此事…就此了结算了。拿著那二十两银子,好好安葬你丈夫,找个地方隱姓埋名过日子去吧。不然…別说替你丈夫申冤,恐怕连你自己的性命,都堪忧啊!”
希望,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如同泡沫般再次碎裂。老妇人抱著仅存的一点意识、浑身是血的丈夫,被“请”出了府衙。巨大的绝望几乎將她吞噬。
然而,就在她带著丈夫离开龙都,漫无目的地流浪,不知该去向何方时,她偶然从一个路人口中听到了一个消息——那位在仙缘大会上,为了保护无辜百姓,寧可自己身陷险境、吸入剧毒的三皇子龙伯言,他的封地,好像就在不远处的龙云镇!
“他是一个仁义之人…他连不相干的人都愿意拼命去救…” 老妇人喃喃自语,那几乎熄灭的眼中,再次燃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固的火苗,那是最后的一线希望。
於是,她做出了决定。她用那沾著丈夫鲜血的二十两银子,雇了一辆破旧的驴车,载著伤重垂死的丈夫,一路顛簸,艰难地来到了龙云镇。她听说,这里已经是三皇子的属地。她期盼著,那位以“仁义”闻名的皇子,能够为她这无处申冤的升斗小民,主持一次公道!
然而,命运再次给了她沉重一击。就在他们抵达龙云镇的当天晚上,她那饱受折磨、重伤不治的丈夫,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在她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他甚至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望著龙都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冤屈与不甘。
巨大的悲痛没有击垮她,反而化作了更坚定的意志。处理完丈夫的后事,她便不顾一切地来到了这临时府衙门口,才有了今夜这以死相逼,非要面见三皇子申冤的一幕。
裴城听完了老妇人这血泪交织、字字泣血的控诉,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僵立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林昆!竟然又是这个林昆!仙缘大会上修炼邪术、险些酿成大祸,如今竟然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令人髮指的暴行!而龙都府衙的官员,竟然因为畏惧其背景,如此草菅人命,罔顾王法!
他终於明白,为何三皇子殿下在听到此事后,会如此震怒,甚至不顾宫廷礼仪,直接御剑而出了!这不仅是一条人命,这更是对律法的践踏,对正义的嘲弄,也是对殿下心中那份“仁义”信念最直接的挑衅!
裴城猛地握紧了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向眼前这悲痛欲绝、却依旧倔强地寻求一个公道的老妇人,心中充满了敬意与酸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却依旧带著压抑不住的激愤:“老人家…您…您受苦了!此事,我裴城,记下了!定会如实稟明三皇子殿下!殿下他…他刚刚已经得知消息,亲自前去处理了!您放心,殿下既然去了,就绝不会让此等恶行逍遥法外!定会还您和您丈夫一个公道!”
他转向旁边的侍卫,厉声吩咐:“快!扶老人家进去休息!立刻去请镇上的大夫来,为老人家诊治伤势,准备些热汤饭食!要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是!大人!”侍卫们也被这惨剧所震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几乎虚脱的老妇人搀扶起来,向府衙內走去。
裴城站在原地,望著龙都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夜空下,他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著熊熊的怒火。他知道,三皇子此去,必將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而他和这初建的皇子属地,也无可避免地,被捲入了这场权势与正义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