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廷諫臣死 孤臣陷渊(2/2)
常天走出队列,步伐沉稳,无视了周围各种复杂的目光,对著御座深深一揖:
“谢主隆恩。皇上,微臣斗胆,窃以为满朝文武,论及合適人选,非此刻仍被扣押於龙国驛馆的我央国使团成员——王翰,莫属!”
“王翰?”皇帝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似乎勾起了遥远的、不甚愉快的回忆,“哪个王翰?”他再次看向太监总管。
总管再次低声提醒:“陛下,就是二十年前曾任大理寺卿,因……因坚持覆核一桩涉及梁太傅门生的贪墨大案,屡次犯顏直諫,甚至……甚至以头触柱死諫,而被……而被贬为从八品律学博士的那位王翰。他此次作为使团副使隨梁康出使龙国,如今也被困在驛馆之中。”
“是他?那个倔驴?!”皇帝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二十年前王翰那梗著脖子、额头淌血也要“求陛下明察”的固执形象浮现在眼前。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当年被顶撞的恼怒,也有对其风骨的隱约印象。“他现在只是个……律学博士?”
“正是,掌传授法律及校试之事。”常天肯定道。
皇帝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常卿,你的意思是……让王翰这个『死諫之臣』,用他那股子不怕死的倔劲,去龙帝面前……死諫?”
“皇上英明!”常天深深一揖,声音清晰,“王翰为人刚直,寧折不弯,当年死諫,为的是央国法度!如今赴龙都交涉,为的亦是央国存续!其风骨气节,或能打动龙帝一二。即便……”常天顿了顿,语气沉重,“即便事有不谐,以其『死諫』之过往,再『死諫』於龙帝阶前,亦不失为一种……一种对龙帝怒火的交待,一种……悲壮的谢罪。至少,龙帝或能因此看到我央国认罪伏法的……『诚意』。”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却道出了这残酷提议的核心——用王翰的命,去填龙帝的怒火,换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朝堂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这提议冰冷、残酷,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现实。不少官员眼中流露出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默认的、如释重负的沉默。至少,不用他们去送死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那丝残存的不忍被帝王的冷酷权衡彻底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决断已下:
“好!常卿所言,甚合朕意!擬旨!”皇帝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却透著一股悲凉的决绝,“即刻起,擢升王翰为正四品鸿臚寺卿!授其全权,代表我央国,处理与龙国一切交涉事宜!命其务必於四日后龙国朝堂会审之上,竭尽全力,陈情谢罪,化解干戈!为……为央国,爭得一线生机!”
使者驛馆·龙都
被重甲龙卫禁军团团围困的央国使团驛馆,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门窗紧闭,光线昏暗。使团成员们面无人色,或呆坐,或低声啜泣,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著每一个人。他们如同待宰的羔羊,等待著龙帝最终的发落。
老臣王翰独自坐在角落的桌案前。昏黄的油灯映照著他布满皱纹、憔悴不堪的脸。他手中握著一支禿笔,面前铺著一张信笺,墨跡未乾。遗书。他正在书写遗书。
“二十年前因死諫被贬,蹉跎半生,本以为会终老於故纸堆中,却不料暮年还要客死异乡;然...”
笔锋颤抖,墨跡晕染开一小片悲伤的湿痕,但是却压根不知道,这个后面要怎么写...
就在这时,驛馆紧闭的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队龙国士兵簇拥著一名央国信使走了进来,打破了馆內死寂的绝望。
“王大人!王大人!”信使的声音带著一丝奇异的亢奋,瞬间吸引了所有惊恐的目光。
王翰手一抖,一滴墨重重滴在信笺上,污了刚写好的字。他茫然地抬起头。
信使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恭敬地捧上一个托盘。托盘上,赫然放著一封盖有央国皇帝玉璽的詔书,以及一个……象徵著正四品鸿臚寺卿的紫檀木官印盒!
“恭喜王大人!贺喜王大人!”信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皇上圣旨!特擢升您为正四品鸿臚寺卿!命您全权负责与龙国交涉事宜!此乃官印!”
王翰呆呆地看著那托盘,仿佛不认识上面的东西。恭喜?贺喜?在这隨时可能人头落地的囚笼里?他看著那方崭新的官印,又看了看托盘里那份沉甸甸的詔书,再低头看看自己写了一半的遗书……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讽刺瞬间攫住了他。
他伸出颤抖的手,先拿起詔书,草草扫过。冰冷的字句——“全权负责”、“化解干戈”、“为央国爭得一线生机”——如同尖针扎进心里。他明白了。全明白了。这哪里是升迁?这分明是催命符!是皇帝和满朝文武,將这个烫得足以熔金化铁的山芋,连同赴死的使命,一起砸给了他这个被困的、无足轻重的老朽!
“呵……呵呵……”王翰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近乎呜咽的苦笑。他放下詔书,又缓缓拿起那个官印盒。紫檀木的盒子冰凉沉重,雕刻著象徵权柄的云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摩挲著光滑的盒面,指尖触到一丝灰尘——这官印,怕是仓促间从库房里翻找出来的吧?
他长嘆一声,那嘆息仿佛抽乾了全身的力气,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认命:
“鸿臚寺卿……全权负责……但愿那龙帝……真能听得进一个老朽的……『死諫』之言吧……”声音飘散在压抑的空气中,带著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
四日后·龙都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龙都的薄雾,洒在巍峨的皇宫金顶上时,一股肃杀凝重的气氛已然笼罩了整个皇城。通向正殿的玉阶被清洗得一尘不染,却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近乎金属的光泽。巨大的宫门缓缓洞开,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龙国朝堂之內,早已布置停当。象徵著至高权力的九龙金座端居丹陛之上,其下,数排席位分列两旁,是为诸国使者所设。猩红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大殿,却无法驱散那份无形的压抑。低垂的朱红幔帐仿佛凝固的血,宫灯的光芒也显得异常清冷。龙国的官员们身著朝服,垂手肃立,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锐利,如同即將投入战斗的士兵。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只有偶尔鎧甲摩擦的轻微声响,提醒著人们此地森严的戒备。
各国使者,在龙国礼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成国礼部尚书成威率先步入。他面色沉肃,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胸前衣袍平整,丝毫看不出曾被利刃洞穿的痕跡,这无声地昭示著龙帝那令人敬畏的力量。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成国席位,落座时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紧隨其后的是卫国主客司曹满。他依旧是那副商贾式的精明面孔,但眼神深处却闪烁著锐利的光芒,如同评估著一场巨大的交易。他快速扫视了一圈殿內布置和龙国官员的神情,嘴角习惯性地掛著一丝圆滑的笑意,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他走向卫国席位,步伐从容,却带著一种猎豹般的警觉。
大西国特使金名作与日出国太政官御木织郎几乎是同时进入。金名作魁梧的身躯裹在镶金边的皮裘里,神情看似粗獷豪迈,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眯起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与戒备。御木织郎则依旧沉默寡言,深色直垂一丝不苟,木屐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评估著局势。
大明国三太子朱帆在几位隨从的簇拥下步入大殿。他年纪虽轻,但步履沉稳,面容带著超越年龄的从容。经歷了皇子诞的惊变,他眼中少了几分少年的好奇,多了几分深沉的思虑。他对著龙座方向微微頷首致意,姿態优雅而无可挑剔,走向大明席位。
最后进入的,是孤身一人的央国代表。新任鸿臚寺卿王翰。他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崭新四品紫袍,官帽下的白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却难掩脸上的憔悴与风霜。他双手捧著一个紫檀木的官印盒,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荆棘之上。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低垂著眼瞼,目光落在怀中那方冰冷的印信上。那印信,此刻重逾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走向那个孤零零的、仿佛被刻意隔开的央国席位,背影佝僂而悲凉。
隨著所有使者落座,大殿的门在沉重的声响中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殿內只剩下宫灯摇曳的光芒,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空气彻底凝固,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空悬的九龙金座之上,等待著那位掌控著生杀予夺大权、以雷霆手段设下此局的帝王降临。四日之期已至,龙都朝堂,即將迎来一场决定诸国命运的风暴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