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腹中之敌」(2/2)
“当然,劳烦掛心,麻醉剂的效果已经完全消失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这一副彬彬有礼的做派,让景佐想到了上一世对日本人精神世界的刻板印象:就像他们视作国家象徵的富士山,寧静的冰雪下涌动著试图毁灭一切的岩浆,顽固、疯狂、无可救药。
景佐很清楚,赖宣並不是真正冷静下来,而是用意志力强行压制著怒火;现在的他只是表面平静,其实就像一座已经达到临界点的活火山,隨时有可能喷发出炽烈的火焰。
不过,这关他景佐什么事呢?
两人离开地下室,七拐八弯绕过废弃厂区里的垃圾堆—这里显然被附近居民当成了垃圾场——坐上了一辆不知在黑市倒过多少手的“天穹quartz”小轿车。
汽车开上街道,夜之城中心那冲天而起的投影gg光柱清晰可见,让赖宣確定自己確实还在夜之城,甚至能通过地標建筑的朝向对自身身处的位置有模糊的定位。
“我听说过你很多事,荒坂先生。”景佐不太喜欢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於是再次挑起话头。
“是吗?”
“的確,因为第四次企业战爭的缘故,你也算是一个名人了,不过是几十年前的。”景佐目光前视,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路况上,“你组建了一个名叫钢铁之龙”的街头帮派,不断和你的父亲、哥哥为敌,破坏荒坂公司的经营;甚至有传言说,荒坂公司在第四次企业战爭中失败,你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至少在日本本土,你给荒坂公司造成了巨大压力,使其在战爭进入关键期时还不断受到日本国內的掣肘。”
“你调查得很详细。”荒坂赖宣同样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行动之前得把功课做足,你也经歷过街头,应该理解这一点。”
赖宣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景佐接著说道:“所以我很不明白一点: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开始要背叛自己的家族,为什么后来又幡然醒悟,回归家族?”
“这是个人私事,也是荒坂家事,不足与外人道。”赖宣硬邦邦地拒绝。
景佐却不依不饶:“现在主流舆论一般说你的背叛是因为叛逆期,后来因为兄长的死亡才幡然醒悟。可我也听说了一种阴谋论的说法,说是你试图取代你哥哥荒坂敬的继承人身份,所以才故意叛出家族,通过行动让荒坂公司经歷重大失败;以此让你的哥哥失去荒坂三郎的信任,你就能取而代之。而结果也好得出乎预料,你哥哥不但失败了,更因为失败而直接自杀了。既然你父亲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已经是荒坂帝国天然的继承人,自然也就到了你回归荒坂家的时候————”
“闭嘴!闭嘴!你不过是个骯脏、下作的佣兵,只会给大公司有钱人摇尾乞怜的无耻之徒,你懂个屁!”荒坂赖宣突然暴怒,他用意志力强压下去的怒火再一次被景佐点燃,就好像火山深处的岩浆终於突破临界点进入喷发通道,再也阻遏不住。
面对谩骂,景佐没有生气。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才能对他人的人身攻击无动於衷;相反,被说中心思的人才更容易破防。
“好吧,不说过去的事了,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在夜之城挑起一场新的战爭,好弥补过去的错误?”景佐在挑拨人心方面完全继承了丧钟的特长,“你觉得荒坂帝国的基业未来终究要由你继承,所以现在急著通过战爭在北美开疆拓土,顺便也洗刷自己五十多年前的错误?”
“荒坂上一次在美国的战爭就是失败的,你个——————”荒坂赖宣几乎脱口而出,但是又很突然地剎住了话头。
景佐身体没动,只有视线斜过去瞥了一眼,却见赖宣用力咬著后槽牙,不断地深呼吸。
很令人惊讶地,荒坂赖宣再一次抑制了怒火,同时被遏制的还有说话的衝动。景佐的心理战术效果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钟。
“上一次在美国的战爭就是失败的————”这句话之后,下半句话是什么?
景佐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隨著对方恢復理智,继续追问只会引来更多的戒备,而没有任何效果;现在他只能顺著赖宣的词意和语气去猜,十倍於常人的思维能力被全部调动起来。
上一次在美国的战爭失败了,所以这一次要挑起新的战爭进行弥补,要挽回曾经的遗憾?
还是说————上一次在美国的战爭失败了,所以这一次肯定也会失败?不对,这样就说不通了,既然明知道会失败,为什么还要挑起新的战爭?
回想著荒坂赖宣在上一次企业战爭中的所作所为,景佐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极其大胆、极其荒诞、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
所有人都以为荒坂赖宣回归家族是幡然悔悟,可如果————万一————这傢伙的本心根本就没变过呢?
景佐突然兴奋起来;这种兴奋无关乎任何利益的得失,仅仅在於破解谜题的成功快感。他再次瞥了荒坂赖宣一眼,发现对方绝无开口的意图;既然对方不说话,那就只能自己说。
“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日本战国时代的故事,说是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死后,织田家的基业几乎全盘被丰臣秀吉所篡夺:当时有一个织田信长的旧臣名叫丹羽长秀,因为患有肠胃结石痛苦万分,於是亲手用刀剖开肚子,取出结石。之后,丹羽长秀特意命人將那块石头送到丰臣秀吉面前,长秀本人也在下达送出石头的命令后气绝身亡。后人给这个故事取了个名字,叫腹中之敌”;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荒坂赖宣微微偏头看了景佐一眼,怒目中略带些疑惑,沉默不答。
“你觉得所谓腹中之敌”是什么意思?”景佐追问。
赖宣目光微微闪动,生硬地答道:“这个故事只是演绎,並不当真。”
“哪怕只是后人演绎,也是事出有因吧?”景佐笑道,“后人演绎这个故事,究竟想说明什么呢?”
荒坂赖宣闭口不答,甚至下意识地將视线偏向另一侧。
景佐不以为意,继续侃侃而谈:“所谓腹中之敌”,会不会是形容丹羽长秀临死前的想法,认为篡夺织田家基业的丰臣秀吉,就是织田家的腹中之敌”呢?织田家的宏图大业没有被外人打垮,反而被丰臣秀吉这个织田信长的旧臣所篡夺;对织田家来说,这个敌人不就是从腹中生出来的么?”
荒坂赖宣缓缓回过头来,眼中怒色已然收敛,定定看著景佐问:“你讲这个故事,是想说明什么?”
“没什么,单纯好奇而已。”景佐言不由衷,“其实我挺好奇,你作为荒坂家族的一员,对荒坂家究竟是怎么看的?一定跟我们这样的外人不一样?”
荒坂赖宣久久没有回答,他心里一直默念著“腹中之敌”,思绪涌动,直到车子逐渐驶近荒坂塔,才幽幽说了一句:“我身上流著荒坂的血,从小到大,即便我不知情,不乐意,终究是吃著荒坂家的饭、花著荒坂家的钱、靠著荒坂家的资源长大的,这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原罪”这个词就在嘴边涌动,可理智又让他把这个词咽了回去,只留下那半句模稜两可,怎么解释都可以的回答。
这时,车到荒坂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