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吐尔逊他乡偶遇(2/2)
他立刻认出了这张脸,一个多月前,在喀什他的木雕店里。
这个小伙子和他聊了许久,对木雕很有见解。两人交流期间,还谈论起了足球和今年最火的苏超联赛。
“是你?小伙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吐尔逊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帅靖川赶紧上前,热情地握住吐尔逊的手。
“吐尔逊师傅,真没想到能在泰州见到您和阿姨,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啊!”
“小伙子,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帅靖川笑著侧身,引著他们看向展厅一侧陈列区的一块介绍牌。
上面赫然写著:泰州木雕第六代传承人——帅靖川,旁边还附著他的照片和代表作品介绍。
吐尔逊和阿依慕顺著他的指引看去,顿时都愣住了。
“小伙子,原来你也是匠人,还是第六代传人?”
帅靖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家传的手艺,到我这儿是第六代了。上次去喀什,主要是去学习交流,感受不同地域的木雕文化,没敢在您这尊真神面前班门弄斧。”
“哎呀!太好了!”吐尔逊用力拍了一下帅靖川的肩膀,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怪不得那天,你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原来是同行,还是木雕传承人!”
这一刻,异地重逢的惊喜,变成了匠人与匠人之间的对话。
帅靖川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嚮导,陪著吐尔逊夫妇在展厅內细细观赏。
他不再仅仅是介绍作品,而是开始从匠人的角度,讲解泰州木雕的特点。
“吐尔逊师傅您看,我们泰州木雕,尤其注重『线』的运用和『意』的表达。”
帅靖川指著一件紫檀木刻的笔筒,上面雕刻著幽兰图。
“这兰草的线条,讲究的是柔中带刚,流畅而不失力度,追求的是画出兰花清幽的神韵,而不只是形似。”
吐尔逊频频点头,指著自己心上的一块黄杨木花板,上面是繁复的缠枝莲纹。
“我们喀什的雕刻,『线』也重要,但更追求饱满、热烈,喜欢用密集的纹样和鲜艷的色彩,表达对生活的热爱。你们的工艺品,更像有学问的人,在纸上作诗。”
帅靖川眼睛一亮,“我们更追求一种文人的雅趣和意境,您的技艺充满了生命力和土地的芬芳。吐尔逊师傅,你的手艺是另一种极致的美。”
“小伙子,別夸他了,他禁不住夸。”阿依慕打趣道。
“让他夸,我爱听!”吐尔逊笑说著。
不久,两人站在一件大型的“松鹤延年”主题的落地罩前。就著松针的刻法、仙鹤羽毛的处理方式,交流著各自的心得。
一个说著汉语,一个说著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夹杂著维语词汇,有时还需要手势结合才能理解,但那种精神层面的沟通却异常顺畅。
阿依慕安静地跟在旁边,看著丈夫脸上难得一见的神色。如同遇到知音般的光彩,心里也充满了欣慰。
话题不知不觉间,从技艺聊到了传承。
吐尔逊抚摸著一段展示用的老红木料,嘆了口气:“这年头,好东西越来越难找了。好的学徒,也更难找了。现在的年轻人,愿意静下心来学这个的,已经不多嘍!”
吐尔逊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落寞,这似乎是所有传统手工艺人共同面临的困境。
帅靖川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啊,现在节奏快,诱惑也多,我们这边也一样。我父亲那一辈,还能靠著这门手艺养活一大家子,现在光靠这个,很难。我算是比较幸运,家里还有点底子,自己也是真心喜欢,才能坚持下来。但有时候也在想,怎么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能看到木雕的美,理解它背后的文化和价值。”
吐尔逊眼神欣赏地看著帅靖川,“你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优秀了。”
帅靖川顿了顿,看向吐尔逊:“不瞒您说,我跟我父亲提议过,是不是可以尝试用一些现代的科技手段,比如数控雕刻,来辅助完成一些基础重复性的工作,把老师傅的精力解放出来,专注於最核心的、体现神韵的部分。第一次沟通,差点跟我爸吵起来。最近这一次,我爸改观了许多。”
吐尔逊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缓缓说:“手艺是手上的记忆,是心和材料的对话。机器的確高效、快捷,但是没有温度。但凡事不绝对,能让更多人看到也是好事。你们搞这个展览,就很好。”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奈,又都有些坚持。
这是一种跨越了地域、民族和具体风格的,属於传统匠人之间的共鸣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