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一盒禽兽(2/2)
台下爆起惊呼,称讚连连。符公子也是两眼放光,猛拍大腿叫道:“此人!此技!非人也!我非请至府中不可!”
旁边座位的戴恆嘴角微不可察的上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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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黄昏,洛阳南市余热尚未散尽,坊巷间已开始飘出炊烟。梁公子著一袭锦绣花氅,头戴九梁华巾,腰悬犀鞘短剑,带著数名家僕,从金谷坊中缓步而出,正欲往仁寿坊听一场夜里的评鼓清音,途中却忽听街旁人声一动,喧譁微起。
梁公子转头望去,只见长街一端缓缓走来一骑人马。
那马通体皎洁,毛色如雪,却並非死白,而是带著柔润暖光,鬃毛丰盛如缎,四蹄如削玉,阳光斜洒之下,竟仿佛覆著一层浅金光辉,步履之间尘土不扬,身姿矫健挺拔,恍如仙驹。
马上之人身披深青旅衣,腰束简革,戴一顶斗笠,神色安然沉静,与那通身宝光的马匹竟无一分违和。
梁公子骤然驻足,盯著那匹白马看了几眼,心头猛然一动,转头对僕从道:“快,快些去唤住那人!”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趋前,语带兴奋地笑道:“我早就寻思著买匹好马要与康公子那匹红鬃汗血比一比高低,他那马虽名声在外,却蹄重背阔、不够灵动。这般身骨筋肉、毛色光华……若是此马,便是匹配周穆王八骏也不为过!”
那骑士正欲出坊,忽听身后呼喊:“这位壮士且慢——”
几名僕从拦马在前,梁公子快步上前,抱拳含笑:“在下樑裕,乃本地高门,见壮士座下神驹,实觉非凡,敢问此马可有名讳?可愿割爱一谈?”
李肃勒韁止步,缓缓翻身下马,一身旧衣没有半点贵气。
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鬃毛披散如练,阳光下几缕微金流动。李肃看向梁公子,淡淡说道:
“此马名曰焰雪金驥。”
梁公子听得一愣,嘴角抽了抽:“这、这马名也太……威猛了些罢?”
李肃继续说道:“此马乃我家主人亲自取名,据说它父为西域雪域驃,母是罕见火血马,自小养於家中,此马奔行时前蹄不著地,疾似破风雷,蹄声有如虎啸,曾一夜连奔五百里,次日仍未吐沫发软。”牛皮也是能吹。
梁公子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看了两眼那匹神驥。小白偏头望著他,竟真像带著一丝不屑。
李肃拍拍马颈,又缓缓道:“这马,是我家主人座下第一良驹。如今主人在汴州为官,不日將迁来洛阳,我奉命先来安置下处。今日不过在坊內遛马舒骨,未曾想惊动贵人,若有叨扰,望恕。”
梁公子听得这番话,面上笑意渐敛,不敢造次,暗道此人虽穿得寒素,却不卑不亢,说话间句句分寸得宜,马又真是非凡之物,看来背后之“主人”必是来头不小,不可妄动心思。
他拱手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孟浪了。此马果然世间罕有,不知可否引荐你家主人与我?我家世代为洛阳高门,或者可以与你家主人商谈一下买马事宜。”
李肃淡淡一笑,微一拱手:“我主名讳,待他亲至,自会闻得,这月十五,或可有暇,不如到时我来府上请公子前来一敘。告辞。”
说罢翻身上马,焰雪金驥一声低嘶,如虎跃鹿奔般掠过街巷,只留街边人嘖嘖称奇,尘土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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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在洛阳素有“行商巨室”之誉,乃三代贾贩之家。其祖起自潼关盐道,至父曹拓时已扩展为通西北、下江南、走西域的大宗买卖,不问细货,专做粮绢、皮货、铜铁、山材、马牛之类的重货生意。曹拓本人性格强悍,善驭商帮,常年不在洛阳,或在河西敦煌与回鶻商议驼队分利,或至江南从吴越军中换得新茶绸缎,再北运转卖中原军府。久而久之,名下商號十三,声势之盛,甚至压过不少王侯勛贵。
曹拓膝下仅一子,名曰曹必合。此人年甫弱冠,却已有一副富贵人家的公子气,最喜声色犬马、美食珍饈。虽不理买卖,但在坊间颇有名头,路人称之“洛阳食王”,凡市中新餚、坊间奇饌,若能得曹公子一赞,登时生意倍增。
这日正午,曹必合正於自家宅院后堂,食案上摆著凤眼蜜饯与蜜汁莲蓬,嘴里正嚼著南方送来的冰糖橘皮,忽有家僕快步入內,附耳道:“公子,外头来了一位使者,自称是汴州『李公子』家中人,送来一盒点心,说是先行拜帖,李公子人还未到,但愿与曹家相识一场。”
曹必合微眯起眼,懒懒道:“汴州来的?是哪家李公子?”
僕人摇头:“未留名帖,只说『李公子』不日將迁至洛阳,此盒点心为先行心意。”
说著便呈上一方精致长盒,外层为白松皮雕饰,盖面描金云鹤,开盒时,一股清香竟夹著熟糯乳香扑鼻而来。
盒中共六点,皆为禽兽造型,有白鹤、锦鸡、狸猫、玉兔、翠鸳、金燕,各呈飞跃嬉戏之姿,色彩逼真,造型细巧,几疑以玉琢成。曹必合一见便食慾大动,取“锦鸡”一块入口,口感软糯弹牙,香甜不腻,里头竟藏一层细碎橘皮与莲子泥相间,味道交错精妙,齿颊生香。
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点心,好点心!这等手艺,竟不在一苇堂之下!”说罢又尝“白鹤”,中藏松仁蜜蓉,香脆之间带一缕花香,余韵绵长。
他拍案叫道:“这位李公子好个心思,点心先行,你去告诉下人,此人下次再来,无论何时,本公子都要亲自出门迎接,不得慢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