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金犀神威(2/2)
看我军队列於城下,马上有兵卒飞跑去城內稟报钟抒知州。
成纪南门为三开城楼制,中门上为主楼鼓台,两侧有东西翼楼相连。其主楼为木架三层,上覆青瓦,居高出墙三丈有余,下层为守兵通道,中层设有將亭与鼓台,鼓台面城而设,外挑出女墙一丈,立鼓如车,牛皮蒙面,高悬於屋檐之下,是全城的军令枢纽;再上为瞭望台,置哨卒与鼓手,守城將佐通常於鼓楼亭中设案受敌。
鼓楼两翼为女墙相连。所谓“女墙”,即城墙顶端立至人腰高的矮墙,用作遮掩射击,垛口间隔开槽,可伏身架弩射击城下敌军。垛口后面有一人宽的走道,士兵在此上下巡守。走道之外,每隔五步设有一具轻弩车或大弩床,三人一组操作,木支斜撑,角度固定,通常指向正南。更外侧有石灰坛、火油坛、投石台数处,皆以木架铁壳封盖,平时不用,战时揭盖扬投。整个城楼上空布床弩、轻弩、甓石、油壶,守兵沿女墙而列,蹲身后仅露盔面於垛口之上。
此刻,我军十架金犀砲一字排开,全部调为床弩模式。砲身以木为架,钢牙为机,底盘以木桩固地。十张强弩,弦粗如指,铁矢长三尺,前锐锥形,尾羽三翎,沉黑如墨,张弦待发,皆直指鼓楼。
李肃立於中军,不言不动,阵中亦无鼓號、无將旗,一切如伏夜沉铁。至第六声铜號响起,传令兵低喝:“放!”
金希举右手,向前一点。第一架金犀砲前的三人迅疾动作,一人扳机张弦,一人扶矢上槽,一人稳尾校准,风旗微斜,天光微尘。两息后,弦声爆响,铁矢激啸而出,擦空飞升,划出一道弧形寒光,直奔鼓楼右檐,稍差一点,破瓦而下,落於鼓台前廊,碎瓦崩飞。鼓楼上面,有守卒惊退半步,旋即探头张望。操砲手復调一度机角,再装第二矢。数息后再发,此矢正中鼓楼檐下前柱,巨响轰隆,整根挑梁崩裂,鼓楼摇晃。金希微微頷首:“角度定。”
隨即其余九架金犀砲如猛兽復甦,操砲者纷纷调角、定槽、扣牙,砲身震动,铁矢张满,列阵如矛林待放。下一瞬,十砲齐发。弦声暴起,箭雨裂空,十矢如黑龙飞腾,分射鼓楼、女墙、角楼、弩车台,一时间风声骤啸,若有惊雷扫顶。
一矢直插鼓楼主鼓,鼓面炸裂,牛皮破碎如絮,鼓身翻滚坠入楼內,將案几击碎。多矢掠过將亭,贯入亭后。又有矢箭斜刺女墙左翼,或正中弩车立架,或將整具车弩掀飞坠落;还有弩矢射入垛口,钉死弩手,崩断垛口砖石。更有弩矢飞至西翼通道,石灰坛未及封口,铁矢撞裂坛盖,石灰喷洒,守卒翻滚坠道。有四人被一矢穿过,成串坠地。最高者飞射至城楼顶脊,掀飞十余片青瓦,如破雷霆坠雨,余响震盪未绝。
短短片刻,几轮射击,楼头已碎三处,鼓楼半倾、女墙折断,垛口菸灰翻滚,弩车歪倒,人声混乱,早无成列。城头诸卒俱都伏地不敢起身,整座成纪南门如被巨人重拳。
李肃缓缓抬手,號手马上出令暂停。
十架金犀砲隨即静止。金希马上指挥砲后兵卒上前,蹲身拔出砲身四角所插之稳桩。此时拔桩者三人一组,手套厚布,桩拔出后即刻打横,转而插入底座下方嵌槽之內。
隨后三人併力推行,十架金犀砲如木牛般滚动前行,撬棍压地,声如低雷。向前推移七十步,至南门正下之平地,再次驻停,此地距城门仅八十步,抬头可见女墙之裂痕、折柱、倒车与血跡清晰可辨。
兵卒再度俯身,在新地段將轮桩横拔出,重新立入底座桩口地面,使砲车牢牢咬死地面,不致震滑。隨后操机者上前,扶住砲身两侧扶柄,缓缓拨动中轴。机轴转动“咔”的一声,弩身缓缓左倾,转出中轴轨道,右侧之投石弓臂与砲臼抬上,齿轮咬合锁死,十架金犀砲全数变形完毕,自床弩状態化为重投石机之姿,承座开口,预待填弹。
此时攻城哨兵卒已將石弹运至阵前,皆为青灰圆石,一抱一块,二十余枚堆於每架砲身后侧,砲兵开始检视砲绳与张力。整个战线无一人语声,静如水底,城头也无人敢射来箭矢。
远望女墙之內,有数卒手执弓矢,隱於垛后频频探首,试图张弓却又急退而回,估计还在刚才的余悸之中。
李肃沉声道:“击楼。”话音未落,长號已起,一道低沉如雷的號音自军阵中陡然响起。金希立於阵前第一砲前,闻令即刻挥手,操砲卒已將一块青灰圆石安入砲臼,绳索收紧,弓臂紧张如弓背弦鸣。
砲弦猛然爆响,青石破空而出,旋转著飞跃长空,砸中鼓楼残梁之上,碎木与断瓦再次翻飞,一根尚未倾覆的屋脊撑柱隨即折断,整段挑檐摇晃而坠,伴隨楼中一声短促惨叫,有兵卒被活埋於残构之中。
砲试已准,角度不变。操砲兵齐上,十架金犀砲同时填石、锁臂、收绳、蓄力。青石一枚接一枚装入弹臼,有如沉铁垒阵,十道砲身高扬,齿轮紧扣,砲声犹未起,敌楼上早已空无一人。原先伏列於女墙后的弓手、號卒、搬坛士卒,此时早已四散奔逃,或滑下楼梯,或弃弓弃车钻入后道,只余被摧毁的残尸与半截木架仍在烟尘中摇曳。
十砲齐发,霎时如山崩天裂。青石拋空,呼啸飞鸣,交错撞入楼体。砸中女墙中段,整面垛台瞬间解体;劈入將亭正心,木柱崩断、瓦梁飞扬;击中西侧檐廊,將整道楼梯砸为塌口;余石扫顶、撞角、破台,所向皆碎,声声震颤,楼身晃如將倾之殿。
金希不断高喝:“续装!”操砲兵重复上弹、紧绳、试衡、再发——石雨再至。楼顶最后的飞檐在第五轮砲击中被整段撕裂而下,从空中卷落如折翅之鸟,半空旋转,直落於城下石道。高墙之上再无亭、无楼、无檐、无栏,曾经三层高起之鼓楼、指挥台、弩车平台,在砲石轰击下尽数塌毁,樑柱断绝、砖灰横陈,仅余裸露石砖之城体未被撼动,形如死壳。整个南门楼,已被打成一片破砖烂瓦之地,原本俯瞰全阵的高楼再不復存,整个南城墙上面现在就是拆迁现场,暴力拆迁那种。
钟抒策马奔至南门下方,原本满面怒容,披甲未整、脸色铁青,双眼灼灼,正欲登楼问罪。挥鞭催马直奔,忽然一块巨大的青灰砲石自天而降,带著撕空裂风的啸声猛砸於前方石道,尘土如浪,碎砖飞溅,砸在他马鼻前丈许之地!
那匹马突遇天降怪石,受惊之下前蹄腾空,嘶声长嘶,马身猛地立起,几乎將钟抒掀翻於地。他脸色大变,猛拉韁绳,险险稳住身形,不待再有第二块石弹落下,已仓皇掉转马头,一边勒马疾退,一边惊声怒吼:“退退退——!”
数十名隨从与亲兵见状亦大骇失色,纷纷跟上掉头奔退。
李肃望见城楼已成断垣残壁,三层高构尽数倾塌,檐飞梁断,鼓亭化灰,女墙尽毁,只余残砖破木横陈於高墙之上,楼头早无一卒敢露。至此已无可再打,便沉声下令:“停止攻击。”
號声传至前列,金希当即一声令下,步卒皆动。操砲者迅疾上前,先拔除砲架底座所插之定桩,隨后熟练地俯身拉动砲体关节处所设钢製插榫,每具金犀砲共设六榫三轴,榫扣一开,整具庞然巨器竟宛如活物脱骨,剎那间折解为五块:机弓、砲槽、车盘、尾桩、弹臂,各块重六十至八十斤不等。士卒们抱者挟臂,扛者负肩,动作如行云流水,半炷香间十架砲机尽数分解完毕,軲轆未响,砲已入列。
眾兵或提或扛,自阵前返归本列,將分解后的金犀砲部件逐一放回应犁车中,厚毡包覆,绳索绑缚,原先巨砲横陈如列兽,此刻却被一一收於车中。本来二合一砲神威已经引得眾骑兵连连称讚,现在快速收砲,他们更是闻所未闻,惊的嘆为观止。
快至申时,夕阳斜照成纪南墙,整座南门依旧紧闭如铁,城上无人露面,城下无人出城迎战。我於是下令:“收兵,回营。”
號兵短声三响,队伍隨即按次展开有序撤退。最前列十辆应犁车,每车驾四匹马,由军士操韁而行,车上搭载十名攻城哨步卒,或倚栏而坐,或倦臥其间。
十车之后,是五十名传令兵,策马而行。其后是轻骑弓兵百人,分列两队,步伐轻快;最后则是我和重骑兵百人,阿勒台领前,铁甲黝黑,刀枪系鞍,列成方阵而行,既为后卫,亦为威慑。队前又派出一什轻骑於营地和队列之间来回逡巡。
李肃回到自己的营帐,军中全部统一营帐,李肃只是一人占一顶而已,这样就算有夜袭,敌人也不知道主帐是哪个。他坐在地上的草蓆,啃著红砖,心中有点想念卓央和扎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