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山精树怪(1/2)
五月底,不等成都的回覆过来,李肃就出兵了,小白是他的坐骑,没办法,另外一头傻马这回没找到。
凤州兵备司四百骑从北门列队出城,走过一段官道后,转入旧羌道,向西北进发。
两日后行至羌谷驛,这一段旧道尚算平缓,道旁山峦低垂、溪水淙淙,山林並不稠密,適合大军疾驰。前锋由高慎亲领弓骑哨,斥骑如燕,沿途巡查清道。黄家私兵已先我们一步抵达驛中,设下首处补给点,水囊、乾粮、马料一应俱全,供我军夜宿整顿。
次日出发不久,山势逐渐高起,道路多为碎石与黄土,马行稍缓,不过小白特別兴奋,奔腾跳跃,李肃都快晕马了。再多三日后,军至三源岭。此地三面皆岭,唯东南一道峡谷可通凤州,西通金川各寨,为古来羌人南下的必经之地。高慎派出全部哨骑百人於岭上来回驰巡,曾远远见数骑羌人游骑探首於岭上,然一见我军弓骑布列,就远远遁走。
三源岭设有第二补给点,紧依一处泉眼而设,黄家已筑简易木棚、水槽、粮垛。我军逐一整队饮水、添料,虽有少许兵卒觉得胸闷气短,然士气不衰。
次日四百骑由岭下拔营,进入真正的险路,山路愈发走高,两侧地形如斧劈刀削,地面土松石滑,难以纵马奔驰。所幸有商队嚮导熟识地形,引我军转入龙喉峡。
龙喉峡地势如喉,一线通行。东侧峭壁千仞,西侧深谷万丈。峡道宽不过四丈,只容三骑並肩,前后皆折弯山道。
前锋斥骑刚入峡中未远,对面峡口猛地跃出四十余骑羌人。无警无哨、无旗无列,便策马疾奔而来,呼啸声中已搭箭开弓,射向我军前列。
高慎的弓骑哨,皆配硬弓,弓重八石,射程过百五十步,並且乌金箭鏃开锋如刃,贯革穿骨,弓骨鬆紧调和,箭杆木直尾正,锋利无匹。
反观对面羌骑,所用之弓多为自製手搓短弓,弓干弯曲不匀,射程不过七十步,箭鏃多取牛骨磨尖,或凿山石打制,形制粗陋,箭羽参差,出矢不正,拋物如雨,落地乏力。羌骑中多数仍披兽皮粗布,无一成列,策马横衝直撞,毫无阵型,这哪是兵呀,说土匪都抬举他们。
高慎冷眼一扫,出声號令:“放箭。”
十几名前列弓骑早已下马,一个个弯弓如月,瞬时箭矢破空,音震谷中。第一排箭雨落处,羌骑前阵立时翻落五人,惨叫声与战马嘶鸣一併响彻峡谷。
对面敌军尚未驰近有效射程,我方几轮速射箭已杀至,羌人纷纷中箭墮马、翻滚、被后骑践踏。
乌金鏃劲,透胸,穿面,中马,大显神威。
不过五轮齐射,对方四十余骑已倒下大半。剩下的纷纷仓皇勒马回头,披头散髮逃奔而去。
全战不超过半炷香时间,李肃都没指挥,虽然对方也有羽箭射中骑哨,但都是轻伤,入肉不深,包扎后仍可再战。步军上来补刀后,全部推入深谷,清理道路。
不过羌寨应该是有了防备,这只是小股试探,后面才是硬仗。
凤州以西至金川一线多属边缘之地,属蜀地边外,诸羌自有领寨,不受节度使辖制,类似於后来的土司制度。这次行军,没有经过其他节度使地盘,基本就是商道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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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岩寨坐落於金川谷地,人口最多,自古便是金川羌人之首寨。寨中屋舍皆为木骨泥墙,屋顶覆以茅草,四周以柴枝围柵,牛羊养於木屋地面层,人都居於上层。山风吹过,尘土飞扬。此时已近午后,阳光透过寨口薄雾,洒在寨中心的大屋外场,一名满身血污的羌骑从远处疾驰而归,翻身下马,奔入大屋之中。
卓弥汗正倚坐在兽皮榻上,他年约四十七八岁,肤色铜黝,五官深峻如雕,鹰鼻下頜紧收,眼角微斜,双目微赤。鬢边编有数缕细发,用白骨珠串缠成环结,发顶束以氂牛皮筋,高束成髻,以铁饰盘固。身披羚羊皮战袍,领缘缀以棕褐羊毛,左臂绑著用铁皮拼成的护臂,右手扶著鹿角杖,赤足,腰悬铜铃与骨哨,走动间叮叮作响。
那羌骑跪伏在地,喘著粗气道:“稟翁目,汉军已进至龙喉峡,我寨先锋溃败,对方约有三百余骑!”
卓弥汗一愣,隨即放声冷笑,声音低沉而狞厉:
“呵,汉人……果真眼高於顶。三百?便敢越山谷、攻我羌寨?以为咱金川人因乾旱伤了牛羊,便可轻犯?王建都不敢动我,你们倒是胆大,真当我的箭不硬,血不热?”对,是不硬。
他霍然起身,身形挺拔,鬢髮轻扬,宛若山间雕神,举起鹿角杖,冷声道:
“去传我口令:命十七寨翁目,三日后带齐所有寨兵列阵石窟原,谁敢不至,战后夺其牲畜、焚其屋舍、取其子女为奴!这回定要让这些汉人看看,我羌人合兵一处,是何等血海雷霆!”对对对,血海雷霆!
旁边侍立的族人轰然应诺,出门跃马传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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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原地处金川南陲,四面群峰环绕,唯中有一片高原洼地,面积足有数百亩,远看如一口天凿石池。原地平坦,杂草低伏,数道旧日牧道交错其中。东南一侧略高,为我军列阵所在,西北一带为羌寨诸部列阵处。此地地势虽开阔,东侧临山,西侧岩壁突兀,如石窟开口,风过时回音轰鸣,故得其名。
此刻石窟原上已聚集了成千羌人部眾,中央最显眼处即是赤岩寨的方阵,人最多,声势也最汹涌。
头人卓弥汗骑坐於阵后斜坡高处,他手执粗柄阔刃横刀,刀柄以兽筋缠绕,臂上缠兽皮。
卓弥汗座下为一匹黑鬃青驄,鬃毛杂缀布条与羽毛,其身旁五十余骑士皆著粗皮甲,有人披毛披风,有人裸臂缠绷,兵刃多种多样:有锈跡斑斑的环首刀,有骨柄铁斧,有掺杂青铜的短矛,还有以粗竹製成的投枪。盔帽极少,偶有兽皮或木製面罩,涂有图腾顏料,多为狼、熊或鹰形。
赤岩寨的主力步卒,有七八百余人散布於方阵正中。他们多赤足,身披兽皮、毡布、藤编护具,武器混杂,石矛、骨箭、木盾、短刀应有尽有。步卒之间並无明显军列,少数战士身披铜皮护胸者已算精锐。
阵后还有妇人,老者,幼童跟隨,呼和吶喊。
赤岩寨左侧,紧挨著列阵的,便是碧岭寨的方阵。比之赤岩寨之狂烈,碧岭寨的气势更显阴沉狠厉。人虽略少,却布列紧密。
此寨寨主刁珊娘年约四十出头,面色苍黄,颧骨高突,眼神阴狠如鉤。她身披一件乌黑豹皮斗篷,內著青色氅衣,腰束数匝麻绳,上缀铜环与兽骨,头髮紧束为髻,以银簪横插其上,簪尾垂下两颗人形坠饰,隨风摆动。
她骑於一匹斑斕花马之上,马头以黑布缠绕,下悬兽骨饰片。刁珊娘身旁是三名脸庞黝黑、身形矮瘦的羌女隨马而立,背负长弓,腰插匕首。其手下骑兵不多,不过十余骑,装束简练,皆不著甲。
碧岭寨五兵卒身著青褐混织的粗麻布袍,多配短刃与手斧,腰间掛有布囊或鹿皮水囊,部分人眼下抹炭,额上涂有青灰符纹。他们多以家族、血缘为组列,方阵前列之人多为青中年汉子,臂壮肩阔,而后排步卒却有不少老者与少年。
阵中还有几具高杆悬著乾尸样的“血誓人俑”,用稻草与老皮缝成,上涂硃砂,口中插刀,宛如死灵警示,令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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