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尔虞我诈(2/2)
“大郎,喝药吧!”
“喝不喝,不喝攮死你!”
门外传来敲门声,高久快步走进厅內,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只摺叠工整、用红绢缠绕的薄帖:“大人,新近迁来的泉州富商林备,遣人送来请帖。”
李肃看了看高久的鞋子,接过帖子,指尖触到纸面上精细的暗纹,展开一看,只见上面以工整小楷写道:
“小人林备,定於三日后晚间,於南城『听雨楼』设宴,请凤州城中雅士名流共赏乐舞,携杯畅敘风潮之雅。”
帖角还鈐有一方朱红小印,印文赫然是“林”字。
有人请吃饭,一定要去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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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钟声在凤州城中悠然迴荡。李肃捻著那张请帖,缓步走上南城街市尽头的听雨楼。灯火已点满楼宇,朱红的灯笼从檐下一直垂到街心,映得街道亮如白昼;听雨楼檐角的铜铃隨夜风轻响,带来淡淡檀香。
李肃抬眼望去,楼上已能看到高掛的“听雨”匾额金光闪闪;楼外两列侍女执红纱宫灯,齐齐躬身迎客,珠翠在鬢边闪烁微光。
他沿楼梯踏入堂內,琴声和细微的丝竹声便透过朱木隔扇隱隱传来。里面已陆续坐满身著锦衣的宾客:本地的世家豪绅,黄家三位公子並排而坐;凤州各家工坊老板正在寒暄;北城几处大铺面的掌柜也陆续进场,互相作揖笑谈。
忽然,一道夸张的笑声打破小声交谈,周承宴一身繁丽云纹袍子、足蹬珠缀锦履,尤其是那条耀人耳目的腰带,配上硕大的蓝宝石在中间,带著几名隨从大步踏入,大模大样地向四下挥手,吸引了不少目光。
听雨楼的侍女们身著水绿轻纱,腰系粉带,鱼贯而出,引领来宾各自入座。殿內席位错落有致,雕花圆桌间点缀燃著银色香料的铜炉,淡淡清香混著夜风,让整座楼宇笼罩在奢华而浮动的氛围之中。
灯火映照下,听雨楼堂內杯盏错落,侍女们已將佳酿美饌一一摆上;酒香与檀香交织,笼罩整座大堂。丝竹声渐止,夜色中只余微微窸窣的烛火声。
这时,今晚的主人林备缓步上前,身著深青海丝长袍,腰悬香木荷包,神態从容。他在席中央拱手作揖,声音沉稳而爽朗:“在座诸位,林某初到凤州,未及登门拜访,仓促设宴,实是冒昧之至。”
他目光扫过席上名流,含笑继续:“小人林备,家族数代在泉州经海贸起家,与海外诸国往来不绝。所经营货物,北有大食珠玉、琉璃器;南有南洋香料、龙涎;东有高丽皮货、倭国鎧甲;更兼自广南一路运回药材、犀角等物,皆由家族船队亲自贩运。”
林备略一停顿,眉宇间隱有自豪:“我林氏虽商贾之家,却得幸与闽地节度使王审知大人家族结为姻亲,关係素篤。此番迁来凤州,乃因看中此地四通八达,可匯集西北之货,兼通陇、蜀之地。”
他再度拱手,神情恳切:“林某新来乍到,望能蒙诸位多加关照。今后货物陆续运抵凤州,若有生意之机,林某定先与在座诸位共谋共利,愿凤州日盛,愿我辈皆兴!”
林备话音刚落,一声浮夸的笑声从东侧传来:“好!林掌柜果然气度非凡!”周承宴拍案起身,袍袖晃动,声音中带著几分恭维也透出高调:“泉州远商,能来我凤州共图大业,是凤州之幸!”
他举起酒杯,神色兴奋地扫过四座:“诸位,还等什么?来!举杯,共敬林掌柜!”
话音落下,堂內眾人纷纷放声笑著应和,杯盏齐举,玉盘上美酒隨烛光荡漾。
“敬林掌柜!”
“凤州有林公,富贵可期!”
杯声未歇,廊下列立的侍女们陆续退下,堂中纱幔后传来丝竹初响,一阵悠扬却带著奇异节奏的曲调如水波般流淌开来。乐声正是改编自唐时盛极一时的《凉州曲》,节奏豪放中带著丝丝悲凉。
接著,八名舞姬从幔后鱼贯而出,身穿半臂舞衣与五彩薄罗长裙,步伐如云间迴旋,手腕与腰肢柔若无骨;银饰隨舞步叮咚作响,细碎声与胡笳音相互呼应,曼妙而瑰丽。
火焰映照舞裙上金线缀成的凤鸟、祥云纹,每个转身都闪出一抹微光。鼓声时而缓慢如低雷滚动,时而急促如骤雨敲瓦,配合舞姬脚下轻快的翻步,交织出让人目不暇接的画面。
一曲將尽时,舞姬们同时旋身低头,裙摆如同水波自中庭向四周盪开,余音在楼宇中迴荡不绝,眾人席间一片叫好。
舞曲方落,酒声重起,堂內气氛一片喧闹。许多衣著华丽的商贾、士绅纷纷离席,捧杯朝周承宴围拢过去,笑声、马屁声此起彼伏:“周公子英姿不凡!”“来,敬周公子一杯!”
周承宴眉飞色舞,面色泛红,仰头连饮,衣袍上那条腰带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勾住了全场的目光。
坐在我旁边席上的黄映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李肃,一脸的得意。
正当李肃歪头看著黄映,忽觉面前烛影一动,只见林备已端著酒杯走到他席前,面带笑意地俯身行礼,声音中带著南地商人的圆润腔调:“这位少年英俊,器宇不凡,想来便是凤州兵备司的镇防使李大人吧?小人林备,初来乍到,今日有幸得见传说中的玉面公子,真是见面胜过闻名。”
他说到这里微微举杯,眉眼里闪过一抹諂媚却又不失恭敬:“林某初到凤州,日后在此地的生意,还望大人多多关照,林某先干为敬!”李肃连忙起身回敬。
林备侍立桌前,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忽然侧身做出请势,恭声说道:“李大人,若不嫌弃,还望移步到林某席中同坐,你我正好多亲近亲近。”
李肃迈步在眾目睽睽下落座於林备席对坐,林备亲自斟满酒杯,李肃轻声问道:“林掌柜贵家船队通海多年,可曾至南洋诸国?”
林备闻言神色一亮,抿去唇边酒渍,侃侃而谈:“李大人问得正是行家!本月还有三条海船去往南洋。我林家船队自先祖便常行此道,南洋诸国如占城、罗斛、三佛齐、渤泥、闍婆、蒲甘都曾往返不下数十次。尤其占城与三佛齐,那里的沉香、龙脑、白藤、象牙、犀角,还有最珍贵的鸚鵡和孔雀,皆是我泉州船队最重要的货源。”
林备微微俯身,声音透出几分得意与郑重:“南洋之地虽远,但与我中原贸易已久;从唐到今,三佛齐王每岁都有贡船来泉州,许多国王更愿意与我家合作直接换货,而非专等朝贡。大人若有意,我林某乐为桥樑,共享此利。”
李肃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然微笑倾听。
两人又攀谈了几句海外船队与南洋货物的生意细节,林备都应对得滴水不漏,话中带笑,举止从容。不多时,林备看向另一侧,忽然起身抱拳道:“少陪,李大人,周公子那边林某也该过去敬上一杯,不可失了礼数。”
说完,他带著从容笑意转身走向周承宴的席面。只见周承宴微微昂首,神色得意地迎了上去,二人碰杯之声清脆,周围隨行的豪绅、商贾纷纷附和,几位地方大户和铺面掌柜也笑著上前,簇拥到两人身边,或递杯寒暄,或低声自我介绍,气氛一时间热闹非凡。
李肃便也起身,步回自己的席面坐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拧了起来。
夜色已深,听雨楼的丝竹声渐次散去,大部分宾客起身告辞,厅內人声逐渐稀落。黄家三位公子与李肃一同步出厅门。
李肃回头扫了一眼,见周承宴、林备及几位地方豪绅、工坊老板仍围坐在席中,他们还在低声交谈,似乎没有丝毫散场的意思。
次日早上,李肃把裴洵叫来,密谈了一会,临了跟他说,他的兵卒该拿人正式练练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