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环环相套(2/2)
谢听澜双手小心地捧住布料的边角,指尖在面料上轻轻滑过,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夜色中的月光。隨著她將布一点点展开,一道柔光从盒中涌出,像夜空里缓缓盛开的白莲,那布面在月光映照下散发出比羊脂白玉更胜一筹的光泽,光华內敛却耀眼至极。
布料被拉开的部分如同一泓澄澈的湖水,表面微微盪起波光,似將月色尽数收拢其中;那质感细腻得犹如凝结成型的牛乳,纹理中又隱隱闪烁著极细的银色暗纹,仿佛月华流淌在纤维之间。展开后才看出,这竟是一块宽大的毯子,大部分仍安静地垂落在盒內,仅外露的那一片便在夜风中飘起轻微波澜,折射出如宝石般深邃的光泽,让人心神为之一震。
谢听澜目光专注,將展示开的部分缓缓合拢,她手指翻折间,布料像顺滑的清泉无声流动,毫无阻滯地恢復成最初叠得平整的模样,她將其轻轻放回盒中。
这个顏色不耐脏呀。
“公子可知,此毯出自西域极北荒漠,那里的沙海雪原间,生有一种单峰驼。驼群中偶有变异,毛色全身雪白,双目赤红,被称作白灵驼。凡五百头驼群中,才可能孕育出一匹这样的白驼。”白化病,懂。
她眼神微亮,语声不疾不徐:“此毯所用之绒,必须在白灵驼幼驼尚不足三个月、第一次褪毛前,以特製的极细铁梳轻梳其腹部绒毛。不能剪毛,剪下的粗硬之毛全作废弃,唯有梳落的极细初生幼绒才是所需。而梳下的幼毛再经人工一撮撮挑选,唯十分之一堪用,其余皆弃如草芥。”
她稍稍抬头,眼中透出一抹锋锐之光:“此毯能成,还得仰仗大唐以来相传的顶级织造工艺——自长安织院南迁以来,工匠们已將机杼改进得更为精密,尤其在细纱织布上,能將纱线梳理到比蚕丝还细、韧度却倍增;再以横纬错综加密的技法,使布面平展如镜、光泽內敛细腻。若无当今天下最顶级的手工机织,此绒再珍贵也无用武之地。”
谢听澜声音愈发鏗鏘:“要聚齐四百头幼年白灵驼的绒,得分散追寻於西域各处,歷时二十年,方能攒足。且所收幼绒中,若顏色稍浅或微带暗黄,也要逐一剔除,只取羊脂般雪白、毫无杂色者。再由织工纺纱成线,以手工纱机一寸寸织成布,布成后还需以牛蒡刺反覆蓟化,使表面绒毛齐密如云,才得此一块毯子。”
就喜欢你们这些世家王侯的穷奢极欲。
她目光如月下寒星,朗声补充:“此物聚天地灵瑞、凝人力心血,其珍贵非金银可比。是我满月之时,母亲家族王氏长辈亲手送来的贺礼,意在保我平安长大、此生无忧。自我懂事起,母亲便小心珍藏,从未敢轻易取出使用。即便我家道中落,也始终不敢动此毯分毫,因为它承载著谢氏与王氏两家所有的期望与荣耀。”
她语气一顿,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抹激动的光:“可今日午时,见公子白衣胜雪、今晚公子刀势如龙,兼且一笑之间便能令人心折,心中方知世上真有如此人物,便觉得这世间再无他人配得此毯之洁、此物之贵。秋凉將至,小女子愿以此毯相赠,聊表寸心,愿公子此后无惧风寒,此毯伴公子寒夜无虞、此心常暖!”
“西域……白驼……”李肃低头嘀咕。
“公子怎么了?”
“只是睹物思人,心中忽然想起一位故人,不免生出几分感慨而已。”李肃语气一缓,目光柔和地看向她,“但愿姑娘自此以后,好好珍重自身,切莫再起断指明志之念。”
谢听澜郑重点头。
月光中,母女二人先同时將双手撑地,膝盖微微分开,腰背依旧挺直,先抬起一膝,接著另一膝跟上,双膝併拢,稳住身形。两人同时收紧腰背肌肉,双手自然垂放於身侧,以极稳的动作缓缓直起上身,从跪姿中利落地起立。整套动作没有丝毫急促或踉蹌,既不显狼狈也不失优雅,將多年受过的礼仪训练展露得淋漓尽致。
她们在起身后深深对李肃一揖,隨后各自俯身取回地上的黑纱袍。王凝采先將纱袍抖开,动作轻缓而乾脆,袖摆在夜风中轻微扬起,她抬臂將薄纱披回肩上,双手熟练地將两侧衣襟对齐,再在肩上繫紧细絛。谢听澜则侧身抖平纱袍,从左臂开始披起,顺势將肩颈处褶皱抚平,动作中带著果敢利落,却不失女子的嫻雅。
两人隨后几乎同时伸手取回黑纱幞头帽,轻巧地罩上头顶,將大半面容再次隱藏在薄纱阴影里。幞头帽兜微微隨风摆动,將她们的神態重新笼罩在幽暗之中。
王凝采抬眼望李肃,声音低沉却清晰:“夜已深,不便再叨扰公子清修,母女二人就此告辞。”谢听澜紧跟著扬声补充,声音中带著一丝含蓄的期盼:“若公子他日有暇,还请务必再临玉环苑,到时小女子也会亲自下厨,为公子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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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澄怀阁,一站一坐。
站立的吴广德说道:“老师这次巧手布局,翻云覆雨。先是让学生极力推荐玉环苑於黄映,又让我不断带杨威去就食,中间撩拨刺激,想不到他平日庸碌怕事的一个人也能精虫上脑。又在探得李肃用餐之时故意现身刺激他,再在背后一步步动用各方势力推波助澜,方能有今日之结果,环环相套,妙,妙,妙,实在是妙呀!”
周老大人嘴角微微上扬:“我只是挖几条渠,如果李肃自己没本事,也做不到水到渠成。你不是说他好女色吗?那我就选了这母女为饵,果然入彀。他还知道那天早上来找我商量此事,是个知进退,懂尊卑的,此人可用。杨威现在如何?”
吴广德马上躬身回应:“酉时学生差閒汉送去几张胡饼,回来报说全吃完了。”
“啪”周大人一拍书案,骂道:“废物,饭桶,这还吃得下。王建派他来此地是想让他调动此地资源,壮大他的地盘,结果此人只知聚敛,其它一概不知,到最后一事无成,王建早就把他拋弃了,很久就不发任何餉银了,他还死赖在这不走。老夫实在忍不了啦,接下来看我运作,把这李肃扶上去看他能做多大文章。”
“老师深谋远虑,学生隨时听候安排。”吴广德躬身一礼。
“明天安排人让杨威收拾东西,滚回益州。”周大人拂袖而去。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