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怒潮汹涌(1/2)
最近来兵备司当值的人突然多起来了,吏员们彼此交换著眼神,小卒们在值房里低声议论,连那些负责抄录帐册的管事也暗中探听消息。加派税银的传言大家都听说了,有人心怀忐忑,但不敢开口问上头一句;有人则暗自期盼,若真要加税,衙门或许终於能发下几月未领的柴薪银。柴薪银积欠得越久,眾人越是又恨又盼,攒了一肚子怨气,却都悬著一丝希望。就这样,上上下下皆知风声,只有杨老爷还蒙在鼓里,只是看到眾人的眼神后,反倒觉得大家是终於开始尊重他这个上官了。
不过杨老爷这几日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衙门里的那些琐事?每日只要衙里没出什么岔子,便早早回府。老爷这几天忙著呢,先是买了几盒喜饼,又挑了一对银鐲,接著差家僕去北城梅老板的绸缎庄,精挑细选了一匹喜色妆缎。昨个更是把北城有名的赵媒婆请到府里,仔仔细细吩咐妥当。
几次三番驳我的面子,还自詡什么诗礼传家,不屑为人做妾。哼,老爷我可是凤州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你一个外地来的酒肆舞娘,又算得了什么?还是吴掌柜说得对,任你再嘴硬,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你不屈服?今日我已让赵媒婆备好轿子,带著几样聘礼去南城接人。娶个妾而已,用不著惊动四邻。为防生变,我还派了一队兵丁隨行,你虽会舞剑,难道还能斗得过我这一队人?要是惹恼了我,连你母女二人一起抓进府去,也只是举手之劳!
杨威杨老爷正得意洋洋地坐在府中,將袖中藏著的两只小白瓷瓶又摸了出来细看。这是吴掌柜特意送来的贺礼,一瓶上题“豹血振阳丹”,另一瓶写著“幽梦膏”。杨老爷看得越发心喜,脑中已经盘算著各种旖旎画面。
午时將近,阴云压在城头,九月的秋风虽带著凉意,却依旧透著几分闷热。兵备司的十几名兵丁沿街快步前行。队伍最前面两人各捧著大红礼盒,里面装著喜饼、银饰和绸缎。紧隨其后是赵媒婆,身材微胖,汗珠顺著鬢角滑落,不知道为啥她今天这么热,脸上也没有惯常接亲的笑容。再后面,两个轿夫抬著一顶大红流苏的小轿,轿帘微敞,隱约能看到绣著喜鹊登梅的花样。
今日的玉环苑没有开门迎客,大门紧闭。接亲的队伍到了酒肆门前,引得南城一路跟过来的閒汗,小贩,孩童纷纷驻足围观。为首的兵丁上前一步,抬手用力敲响紧闭的木门。下一瞬,只听“唰”地一声,大门自內猛地拉开,一个清冷修长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跨了出来。谢听澜手中短剑寒光一闪,横在身前,眼神冷冽,目光逐一扫过门外的眾人,声音低沉冰冷:“你们想做什么?”
今日的谢听澜未曾依礼束髮挽髻,只是將一头青丝隨意在脑后用白色细绢扎成低垂的马尾,几缕髮丝还散落在两鬢,衬得她脸庞愈发秀美却带著凌乱的倔强。身上仅著一件素白袍子,领口略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袖子宽大无饰,衣摆在她快步迈出的动作里扬起轻微的波纹。她一双眼眸冰冷如霜,粉面透出几分怒色,目光扫过门外列队的兵丁和轿子,眉宇间寒气逼人。
赵媒婆原本正想开口说些好听的吉祥话,却见谢听澜一身素白,心中猛地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吉利:哪家成亲有新娘穿白衣的,这分明是丧服之色,凶兆啊。
她脸上强挤出笑容,却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奉……奉兵备司杨老爷之命,特来迎接小姐入府……成亲……”
谢听澜听到赵媒婆那句“迎接入府成亲”,眼中寒光骤然逼射,脚下一踏地面,身形若惊鸿般掠上前,短剑划过空气带出凌厉破风声,只听“啪”地一声,將兵丁手中捧著的喜饼礼盒当场击落在青石地上,饼屑与红纸溅散。街口围观的人群发出低呼,后排的人踮起脚尖观望,巷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谢听澜转向围观百姓,声音清亮激昂,声声如锋:“各位父老乡亲,堂堂凤州一城之主,几次三番骚扰欺凌我们孤女寡母,寡廉鲜耻,为老不尊;今日见骚扰不成,便要强娶我为妾!”
她声如洪钟,语带悲愤,转而举起左手食指,眼中泪光微闪却透著不屈与决绝:“君子死而不辱其志,生而不污其行,我虽为女子,亦有节,公道不得,我谢听澜寧折不屈,唯有断指明志,誓不受此胁婚!”
远远的街口突然来了一大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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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西坊,学宫正堂。
讲师正抚卷讲授《春秋》,堂下眾多学子聚(昏)精(昏)会(欲)神(睡)。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眾人抬首,只见李肃一袭雪白袍子,白中泛金,脚蹬乌靴,步履从容中带著凌厉之势。今日穿著玉霽赏,身形更显修长挺拔,神情间一副威仪忿怒。
环顾一下满室学子,朗声喝道:“诸位学子,暂停讲学!学长有话要讲。”声音鏗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讲师忙住口退到一侧。
李肃立於讲台之侧,神色愈发冷峻,声调由平缓渐次高昂:“你们日夜诵读经史子集,学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我李肃今日却要请你们评评理!”接著手掌重重拍在讲台上,发出闷响,声音迴荡在迴廊之间:“兵备司衙门,理应为一城之父母官,平日操练兵士、清理盗贼、护佑黎民,怎料杨威杨老爷多年来尸位素餐,无心整军!手下兵卒大半是老弱病残,若有盗匪来犯,这座城还有谁能守?”
“他不仅懒政荒废,还巧立名目,不断加派苛捐杂税,敲骨吸髓,將百姓血汗银两尽数搜刮!更有甚者,勾结南城的地痞泼皮、地棍恶徒,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將百姓的血泪当作自己宴席上的酒肉!这等行径,可曾有一丝官府体面,可曾担得起『兵备司』三字?”
“更荒唐的是,杨威见不得人强硬拒绝,竟起强娶之心,明火执仗要將良家女子逼为侍妾,践踏清白!我问你们,圣贤书中所载之君子,哪一条容得下这等行径?《礼记》有言:『立爱自亲,立敬自长。』他却欺辱弱女,蔑视伦常!诸位学子,这样的人是父母官,还是行走的恶虎?!”
堂中空气像被点燃一般,学子们神色激愤(不困了),加上进来满城盛传的加税消息,有人捏紧竹简,有人低声议论,愤恨之情从人群中涌起。李肃堆的柴,李肃泼的油,现在李肃点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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