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剑霜寒(2/2)
酒肆內渐渐热闹起来。街头巷尾的行人、商贾陆续进门落座,原本还显宽敞的一楼很快便座无虚席,门口的小廝忙得脚不沾地,笑语连连地引人入內,不时有人被领往二楼包厢。楼板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木板咯吱响动,显然楼上也逐渐热络起来。
谢听澜穿梭在眾桌之间,似穿花蝴蝶般身姿轻捷。她一会儿布酒报菜,一会儿端盘奉果,眉眼含笑,举止得体,连说话间也带著一股轻柔的香气。额角早就见了汗,但她面上仍不见倦意,眼角眉梢皆是灵动。
阿勒台忽然用手肘轻轻撞了李肃一下,李肃正埋头找鸡,遂抬头看他。他低声凑近,眼神往前一扫,道:“兵备司的杨老爷来了。”
李肃循著目光望去,小廝正引著两位客人往楼上走。一位穿著月白士子袍,身形矮阔,正是之前见过的吴广德,而他身后那位,则比他更惹眼几分。
只见此人一袭黑袍,年约五十,中年发福,布料被大腹鼓成圆弧,活像一口倒扣的黑锅,腰间却偏偏繫著一道鲜红束带,脚上是一双厚底黑色武人靴。
脸上肤色蜡黄泛油,眉稀额阔,双目鼓突似要溢出眼眶,鼻头圆钝,鼻翼左侧还有一颗黑痣夺目,嘴唇厚大又外翻,两边腮帮子还往外突出,颈项肥短,这位杨军头是癩蛤蟆成精吗?这么看,吴广德一下子眉清目秀,肉树临风了。
此时食客大多已上齐菜餚,茶酒俱全,谢听澜便悄然退入珠帘之后。不多时,只听串串玉珠轻响,她换了一身素白贴身舞衣再度现身,束腰掩袖,足履鹿皮软靴,发束云鬟间插一柄短剑形玉簪,目光凝定,缓步踏上舞台。
舞台不过三尺高,她立於台心,手中执一柄木剑,未镀金银,也无繁饰。她一手持剑於胸前,一手抚於腰侧,微微躬身为礼,抬眸时已无笑意。
她初出之时,剑势极缓,步履稳如磐石,一圈一抹,贴身而转,似轻描淡写。但眾人渐渐觉得一股无形的气场隨她剑锋微动而悄然升腾,仿佛静夜中水面起风,一缕即將掀起惊涛的微澜。忽然,她足下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宛若飞鸿掠影,剑光疾斜而出,破空如雷,一道白光划出弧线,自腰侧挑上,直逼高空,仿佛要將整座舞台劈作两半。空气骤然一紧,台前数人不由自主后仰,只觉寒意扑面。
而她的气势在那一式之后,並未稍减,反而节节拔高。人未落,剑已先至,一道直斩自头顶挥下,如霜刃坠雪,劲力裹著裳袂一併沉落,那一道劈斩带出的风声甚至在耳畔激起轻颤。她踏地之瞬,身形不曾晃动,剑锋斜指地面,目光如炬,神情间无半分戏意,唯有锋芒毕露。
旋即,她步转身隨,剑锋环绕身侧,动作越来越疾,带起一道道寒光奔流,仿佛像是她周身气势所凝出的气浪,越舞越高,越舞越狠,剑未触人,已令人胆寒。下一瞬,剑势陡猛,一扫而出,裳摆鼓舞,风声猎猎,剑锋斩空急旋,宛若风捲残云,挟万钧之势击出。她骤然收步,剑尖凌空而定,身形不动,裙角仍在飞扬,地麵茶水微颤,仿佛天地未息,气势仍悬。
那一刻,谁都看得出,这不只是舞,这是一场孤身断阵的杀伐,虽只木剑,却有一种虽千万人,吾独往矣的决绝刚烈。这不是柔美的舞蹈,这是一种令人震怖的压迫感。整座厅堂仿佛被她一人镇住,万籟俱寂,连风声都屏息,只余那柄剑,冷冽如霜,凌空如龙。
全场静默如死,谢听澜收剑还鞘,左手抚胸,右手执剑倒立身前,再次一礼。阳光照在她额间薄汗上,微微反光,眼神却如洗后的寒潭,透出一抹清冷肃杀之气。
她转身,裙摆一掠,消失在珠帘之后。场中鸦雀无声,接著,掌声才迟缓响起,一阵高过一阵。
“师父,她的剑术比你的刀法如何?哎,鸡怎么没了?石三你太过分了!”
“没注意,吃饭呢。”
酒肆中很快又恢復了人声鼎沸,忽见刚才引座的小廝从楼上飞快奔下,脚步急促,噔噔噔踏得木楼梯咚咚作响。快步穿过大堂人群,直奔內侧珠帘后。
不一会儿,只见谢听澜拨帘而出,但脸上神色不复方才灵动从容,眉峰紧蹙,唇角微翘,步伐带风似的上了楼。
李肃看眾人吃的也差不多了,便唤来小廝,道:“请帐。”
小廝再次揖手躬身:“是,公子。”隨即口中麻利地报导,“今日桌上菜色如下:椒麻燉鸡一只,鸡肉入味,汤汁带麻香,一百二十文;豉酱燉鱖鱼一尾,肥美鲜香,价格稍贵,要一百八十文;烤羊脊骨一盘,三大段肉骨,炭火炙香,一百六十文;油煎豆腐为一盘六块,外脆里嫩,五十文;素菜三样共九十文;葱油饼,六十文;黄米饭,九十文;蜜枣糕两碟,软糯香甜,八十文;再加一壶茶,四十文——”
他顿了顿,拱手道:“合计八百七十文。”
李肃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一两,多的是给谢姑娘的。”
那小廝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作揖道:“谢公子赏银,小的这就分给谢姑娘。”
他正要转身回柜檯,李肃却轻轻拦住他:“刚才谢姑娘上楼时,脸上有些不快,是出了什么事?”
小廝低头看了眼手中银子,压低声音道:“是楼上的贵客叫我们谢姑娘上去点菜,那两位老主顾常来,可谢姑娘一向不大喜欢他们,嘿嘿……客官莫怪小的多嘴。”
“是刚才上楼的那两个黑白大叔?”
小廝一听,灿灿笑道:“客官说得准,正是他们。一个是做药材生意的大掌柜,另一个嘛,是兵备司的杨老爷。”话音未落,他已匆匆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抬头起身,目光正碰上那道上菜的门帘,刚巧帘子轻轻一动,里头有人影闪过。一位繫著浅蓝围裙的中年美妇人,步履轻快,只一瞬,她便匆匆消失,眉目没太看清,只看到身形丰腴却不臃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