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大冶融融(2/2)
黄昱抬手轻轻推了推案几上的铜壶,说道:
“李公子问得好。若是要谈这打兵器的料,那离不开三样:生铁、熟铁、和钢。眼下坊里日用的,大抵就是这三者调配而成。”
他抬眼看李肃一眼,见李肃正色倾听,便继续道:“將开採来的铁矿石打碎,和木炭层层相间堆入炉中,再由炉下送风助燃,使得炉温升至绝高。炉中头一遍炼出的铁水便是生铁,火候猛,炭气重,往往在三分到四分之间。它铸得快、出得多,最是省钱好使。但——生铁易脆,若做刀剑,斩两下便崩口;打盔甲,挨一锤就裂。適合做锅、鑊、农具、门閂之类,硬是硬,耐用,可不能锻。”
哦,就是高碳铁嘛,估计杂质一箩筐。
“那熟铁呢?”李肃问。
“熟铁正好相反。”黄昱微笑点头,“它是把生铁反覆回炉、烧红后用大锤猛砸,这样炭气便低了,性软韧,能打成片、能锻打成型。兵匠们锤锻出来的盔甲多用熟铁坯底,但熟铁也有缺点,虽不易碎,却过於软弱,经不得砍斫衝击。”
又是低碳铁合金了。
李肃点头,示意他继续。
“所以就得讲第三种,钢。”他继续说道,“钢是两者之间。既要够硬能削,又不能脆得一碰就裂,便须讲究『炭火之分』。坊里做钢有两法:一是『灌钢』,把熟铁坯包生铁水,以火候控制碳入料;一是『回锻』,把生铁坯反覆锤烧,把多余碳打出去。两法皆可,关键在火候与匠人手艺。”
哦哦,两者都是让碳含量达到中间值。
李肃听得认真,又问:“那你说,兵器最好用哪种?”
黄昱答得乾脆:“刀剑要钢,枪戟可用熟铁芯配钢刃。盔甲则看轻重,若重甲,熟铁为主、加钢条护缝。若轻甲,便需好钢打成甲片,再绣入甲衣。总之,这三种材料缺一不可,成品是靠人心和手艺。”
嘁,就是品控不一唄。
李肃问了一句:“那这打出来的兵器,易不易锈?”
黄昱闻言,先是轻嘆一声,復又露出几分苦笑:“说不锈,那是骗傻子的话。不管生铁也好,熟铁也好,就连打得再精的钢,凡是这等『铁器』,见了水汽、受了潮气,过不了几日,便会生锈。”
他端起茶盏,像是比划:“生铁含杂多、最易锈;熟铁虽韧,用得久也会慢慢腐蚀;钢是折中之道,硬中带韧,最合打兵器,可也照样生锈。”
“除非用后擦乾净,再抹油防潮,放在乾燥地方……可咱们这是军用,谁有那閒心天天伺候一把刀?一场战阵下来,铁甲铁刃上全是锈。”你小子原来是做快销奢侈品的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黄家也试过,在铁水里添点硝、石灰、炉渣改性,打出来的钢口更亮些,稍慢些生锈,可终究治標不治本。除非能像传说里的『乌金』,可惜那等东西……可遇不可求,终是无法大量製造。”
李肃疑惑地问了句:“乌金?”旁边的阿勒台却眉毛一动。
黄昱嘴角一挑,没立刻作答,只是回头朝屋后喊了声:“叶师傅,把那块『宝贝石』拿出来,让李公子也开开眼。”
不多时,一个满脸皱纹、两鬢灰白的老师傅走了进来,身形矮瘦,眼神却沉稳精明,就是上回给石三和田悍量体造兵的那位,看来这位是总工程师嘛。他手里捧著一个包裹,慢慢打开,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金属石,,在烛火下竟微微透出金属之泽,像极了夜色下的鳞光。
“这是陨铁。”老匠工沉声说道,口齿虽缓,字字篤定,“天外陨星坠落,其骨如金,古人称『天铁』、『乌金』。此块乃三年前从灵州来的胡商手里高价购得,仅二十斤就用了整整五百两银子。”
李肃惊讶道:“一块石头,就是十匹鄯州战马?”
黄昱在旁接道:“此石来自沙漠边境古高昌国,据说是三年前一夜坠落,当时天际炸响,如雷霆贯耳,火光照彻百里。远山摇动,沙丘崩裂,夜空仿若白昼,有胡人亲见那铁星坠地,地面腾起赤焰,炽浪席捲数里,人畜尽焚,连毡帐与木屋都成焦炭。自那以后,胡人便封此为天降圣铁,珍若神明,轻不得示人。”
什么核弹头。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那块黑青色石头,声音微顿,目光炯炯:“我们黄家用这块购来的石头敲碎炼成两柄唐刀。一把亲自送入并州,献给河东晋王李克用;另一把藏於黄府內宅,从未示人。所剩残料便是眼前这块。”
“这刀质地轻薄而坚硬,削铁如泥,久用不捲刃,置水七日不见锈痕,锋口仍寒。这世间寻常钢铁远不能比。”
阿勒台点头道:“是,晋王平时所配就是一把乌金唐刀,今日方知其来龙去脉,受教。”
李肃心里暗自一动:这不就是含镍的铁么?若真如黄昱所说,久不生锈、刃不捲口,分明便是天然镍铁合金,说白了,就是原始的不锈钢。
李肃缓缓抬起头,眼中光芒流转,唇角挑起一道勾魂夺魄的弧度,那笑意仿佛夜色中寒光乍现,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妖冶与狡黠,像是诱人墮入某场无法回头的豪赌。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却藏著火焰般的炽热与蛊惑:“叶师父,你想不想做干將莫邪那样的神工?黄师父,你想不想把你这铁器坊,打造成天下第一兵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