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移花宫主(2/2)
可这一刻,她忽然低头避开了李肃的目光,长袖微动,一缕黑髮自鬢角滑下。
她没有哭,唇却紧紧抿著,似乎在咬牙抵住涌上的一口气。
李肃看见她右手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仿佛这几句词將她心中某段尘封往事活生生掀起,连带著那一夜星月。
好吧,李肃继续喝茶,他自己添水。
沉默良久,魏瑶忽轻轻起身,身侧纱裙如水波微起,一步踏出琴案之前。
她未再故作矜持,而是款款向李肃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初见时更为郑重。
她俯身极低,双手齐举至胸前,长袖铺地,纱帛微晃。她身后两名侍女怜星与邀月也隨之俯身跪下,袍摆交叠,袖口贴地,三人一体,动作缓而整肃,如寒玉齐落,烛光映在帛上,恍如静雪覆地。
李肃本欲起身还礼,她却柔声道:
“公子之才,远胜我所识诸儒;公子之心,更是我所未曾见。”
她微抬面庞,眼神如水:“世间多读书之人,多布阵谋事之人,亦不乏能言善辩之人。但能在一语之中,道出人世情深、星月寂照者……我从未见过。”
“今日之雅集,得公子赐此千古佳句,是魏瑶之幸;得识公子,知其非空名之徒,而是情中有义、文中藏心,便是移花宫之幸。”
“此诗有花,有月,有星,三象並辉,正好暗合我等三人之名:移花之主、邀月之从、怜星之侍。若说此诗天成,怕也不及公子一念之间洒落人间。”
语气中忽多了一丝真挚的希冀:
“公子旷世大才,愿否赐此一名?以使我移花宫代公子传扬天下,谱入新调,传於梁都,唱遍教坊。他日此曲必为世人所记,万世之后,便为千古绝唱。”
“而我等三人,亦可寄魂於诗,不再如浮萍无根,散落於俗世风尘之间。”
说至此,她低头再拜,怜星与邀月亦默然隨之,三人衣袂交叠,仿佛星月花影,沉沉伏地。
这一礼之重,令李肃一时语塞。思忖半晌,他上前隔著衣袖扶起魏瑶,说道:“既如此,那便取名赠移花宫主吧。”
“魏瑶谢公子所赐,不独得词之名,更得心之念。”抬眸看著李肃,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意。真会说话,裴湄该去进修。
那笑不似初见时的应酬之礼,也不同於席间的从容应对,而是带著几分打心底的欣悦,几分被人知、被人重的欢喜,又几分女子独有的柔媚风情。
她並未刻意嫵媚,却自有一种倾城之姿。
长眉微扬,眼角似月波轻盪;唇色如樱,笑纹浅浅,却仿佛在灯下点了一朵桃花,教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目。
鬢边珠釵微颤,纱袖轻曳,又仿佛静夜中的一枝夜合,幽幽而开,独为这一刻而绽。李肃一时看的痴了。
三人缓缓起身,纱裙轻拂地面,回归各自位置,神情却已与方才不同。
怜星最先动作。她自案边取出一方黄绢纸册,展开铺平,又从袖中抽出一桿兔毫软笔,蘸墨时指法极稳,显然不是初学。她凝神片刻,便將我方才所吟一字一句细细记下,字字娟秀,笔意含情。咦,这个袖子里还可以放啥?
而邀月则移坐琴旁,修长的指尖拂过琴弦,轻拨几声清音。她低头沉思,不疾不徐地推音辨调,按五声调式与宫调色音,试將每句诗入音。
魏瑶则坐至她侧,略一沉吟,便低声与邀月唱合,口中起调。她的声音极轻,如夜风拂灯,旋即化入邀月指下琴音中,缓缓托起。
“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
她们调音遵旧曲之式,合节制腔,唱字入谱,一句一句地吟唱、推音、再唱。有时邀月忽然停手轻蹙眉头,魏瑶便俯身贴近,低声一句“此句转角处当缓,不然太促。”邀月便点头,再拨试音。李肃只好在旁边继续喝茶,自己添水。
一曲未竟,情意已浓。
片刻工夫,魏瑶忽一挥袖收声,轻声一笑:“可了。”语意温柔却篤定。
李肃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她却已抢先起身,身形不再如先前那般拘谨礼重,只是俯首施了一礼。
这一礼並不深,然则动势如燕掠水,清盈飘然。她双袖並举,指尖轻触鬢侧,一手微绕腰际,斜转半身,再展袖復立,宛若月中之花初吐芳华。
她不语,只抬眸看他,那眼神中有些敬意,有些情意,却更多一份知己间难言的默契。
然后,她不再迟疑。
縴手轻搭琴侧,邀月缓缓退开。魏瑶扶琴正身,白纱轻绕,星釵微晃,十指轻按,琴声如水泉初泄,清而不涩,柔中带凉。
曲起时,她低声唱出: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
她音色不高,却极有穿透力,仿佛从远处月下传来,又仿佛从人心底流出。
“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
唱至此句,她声线微转,眼角仿佛也有些湿意。
“泪湿春衫袖。”
这一句极轻,却像落花击水,盪出层层涟漪。
歌声中藏著女子对旧人旧约的深情,对缘起缘灭的悵然,对月与灯恆久、人却难留的无奈。她唱得不是李肃的诗,是天下女子心底的词。
琴声一止,外厅忽有喧譁。
有人低声惊呼:“此为仙曲!”
原来雅集宾客纷纷循声而来,有人踮脚,有人循廊而入,都围在了偏厅之外。
魏瑶此时已微笑起身,与怜星、邀月並肩走近。
她们立於席前,举手合袖,齐齐轻俯身形。
魏瑶开口,柔声道:“今夜得公子一词,是我等三人平生幸事。移花宫虽非正途,然能承此佳句之意,谱此新声之曲,自此纵身寄风月,也不算虚度此生。”
她说罢,微一扬手,怜星从案上取来三只小盏,邀月则亲自捧过茶壶,斟满温茶,裊裊热气泛著淡淡花香。
魏瑶双手奉盏於我,正色道:
“今以茶代酒,敬公子一辞之恩、一念之情。愿此杯中清香,载得今夜意重。”
李肃脸上抽了抽,喝,美女面前不能怂,绝世大美女面前更不能,一饮而尽,作势洒然。
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与怜星、邀月缓缓並肩立定。
三人不再拜跪,只是以一式別调之礼,双手合於胸前,身形微俯,似拜非拜,意重礼轻,恰似风过兰舟。
魏瑶温声道:“今夕得词得名,是我移花宫之幸,也是我三人之幸。”
“若来年元夜,月上汴水,宫灯如昼,瑶……愿再执琴候君再会。”
她微顿,忽然一笑,自嘲般低声一嘆:“只是今夜得词,心喜太甚,倒生妄念了。公子文武並举,志在千里,人中龙凤,”
“若將来真有一人,能当得起这诗中情意,还请公子切莫藏拙,切莫辜负。”
说罢,三人缓缓起身,送李肃出了偏厅。
李肃等她们关了门,马上抓起一名周府僕人衣袖:“快快带我去茅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