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凤凰山夜谈(2/2)
他想起了丁义珍当初在他办公室拍著胸脯保证“光明峰项目三个月內一定动工”的场景,想起了自己默许丁义珍“特事特办”的批示,想起了大风厂工人闹事时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能影响项目进度”,而不是工人的死活。这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在周瑾的追问下,如同潮水般涌进脑海,让他无处遁形。
“亏著丁义珍跑了,他要是没跑,你现在的麻烦,可比单纯的领导责任大多了!”周瑾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怜悯,“一旦他把你供出来,一旦调查组查到你默许他违规操作的证据,你別说当省长了,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
李达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顺著额头滑落,浸湿了鬢角的头髮,滴落在衣领上。山间的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看著山下光明峰项目工地的探照灯,那曾经象徵著他政绩与未来的灯光,此刻在他眼中却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周瑾没有停手,继续揭露更致命的危机,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剥掉李达康最后的侥倖:“知道沙瑞金和钟家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吗?知道今天传遍汉东官场的省反贪局副局长是谁吗?”
李达康的目光紧紧盯著周瑾,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他隱隱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將会彻底摧毁他的一切。
“是侯亮平——钟家的女婿,沙瑞金的合作者,更是高育良在汉东政法大学任教时的得意门生!”周瑾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李达康的心底炸开,“你在汉东官场混了这么久,总该听过『汉大三杰』的说法吧?现在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再加上这个侯亮平,都是高育良一手带出来的门生,三人在汉东官场盘根错节,势力不小!”
“汉大三杰?”李达康猛地睁大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他当然听过这个名號,只是没想到侯亮平竟然也在其中,更没想到他会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高育良!这个和他斗了大半辈子的老对手,两人从吕州斗到京州,从副市长斗到市委书记,明爭暗斗从未停歇,早已是水火不容。
“更关键的是,陈海的父亲陈岩石,那个標榜自己是老革命、公正无私的前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是沙瑞金的养父之一!”周瑾拋出的又一个重磅消息,让李达康的大脑一片空白,“你想想这层关係——侯亮平是高育良的门生,陈海是沙瑞金的养兄,而侯亮平和陈海又是师兄弟,这盘棋有多复杂,你现在该明白了吧?”
李达康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著。他终於理清了其中的脉络,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蔡成功和侯亮平是髮小,他要是向侯亮平举报,说给了欧阳菁几百万『返点』,你觉得侯亮平会怎么做?”周瑾的语气带著一丝循循善诱的嘲讽,“他肯定会私下调查,甚至直接突袭抓捕欧阳菁!而沙瑞金呢?他会装作毫不知情,默许侯亮平的行为——毕竟陈海是他的人,侯亮平是陈海的师兄弟,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到时候,你会怎么想?”周瑾的目光紧紧锁住李达康,字字诛心,“你只会觉得,这是高育良在背后捣鬼!是高育良指使自己的门生,抓了你的妻子,目的就是为了拖你后腿,毁掉你的仕途,好让他自己的人上位!以你和高育良这么多年针锋相对的恩怨,你能咽得下这口气?你必然会怒火中烧,一门心思要跟高育良斗个你死我活!”
“而沙瑞金,他只需要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坐山观虎斗!”周瑾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算计,“看著你和高育良两败俱伤,看著汉东官场的势力重新洗牌,他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彻底掌控汉东的局面!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
“我也不怕告诉你,沙瑞金来汉东根本不是单纯为了反腐,他是带著明確的政治目的来的——斗赵家,抓住赵立春违法违纪的实锤材料!”周瑾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李达康耳边,“钟家派系和赵立春身后的派系,在京都已经斗得不可开交,明枪暗箭从未停歇,这些你都被蒙在鼓里,赵立春也压根没告诉你吧?”
“现在,这场派系斗爭的胜负手,就在汉东,就在你脚下的这座城市——京州!”周瑾伸手指了指山下灯火璀璨的城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重,“你以为你只是在和高育良爭省长位置?你错了!你早就被卷进了两大派系的生死博弈里,成了棋盘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到了这一步,你还觉得自己能屹立不倒?还做梦能再进一步坐上省长的位置?”
“不……不可能!”李达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慌乱与茫然,“欧阳菁她……她就是个银行的普通干部,怎么会收蔡成功的『返点』?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觉得她近些年日常消费越来越奢侈,买包、买首饰都是大手笔,我问过她几次,她都说只是正常理財收益,我……我居然没多想!”
说到最后,李达康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惶恐。他確实对欧阳菁的奢侈消费有过疑惑,但一来他常年忙於工作,无暇顾及家庭;二来他潜意识里不愿相信自己的妻子会做出违纪违法的事情,毕竟这会直接影响他的政治前途。可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理財收益”,哪里经得起推敲?
“你不知道,不代表事情不存在。”周瑾的语气冰冷而残酷,“一旦欧阳菁被抓,你就会陷入绝境。而你对仕途的执念,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你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几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所以,你最后只能选择向沙瑞金服软,给她当狗!”周瑾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沙瑞金会给你一个选择——捨弃欧阳菁,和她彻底撇清关係,公开划清界限,甚至主动揭发她的问题,以此表明你的忠心。只有这样,他才会保你,保你的京州市委书记位置,甚至还能让你继续做你的省长梦!”
“捨弃……欧阳菁?”李达康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选择。欧阳菁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就算两人感情早已淡漠,可让他亲手捨弃她,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你会答应的。”周瑾的语气平静却带著洞悉一切的残忍,“你李达康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捨弃,唯独放不下的就是仕途。为了乌纱帽,你可以疏远家人,可以不顾非议,可以顶著压力搞改革,甚至可以牺牲一切!捨弃一个已经给你带来麻烦的妻子,对你来说,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罢了!”
“不……我不会!我李达康就算不当官,也绝不会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李达康的情绪激动起来,猛地从石阶上站起身,却因为双腿发软,又踉蹌著跌坐回去。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痛苦,可更多的,却是恐惧与绝望。
“你会的。”周瑾的目光如同深渊,看得李达康浑身发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仕途对你来说,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你的命!你根本无法接受自己跌下来的样子,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叱吒风云的市委书记,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
“还有,你真以为自己能和赵家彻底撇清关係?”周瑾的话如同惊雷,炸得李达康头晕目眩,“当年你在金山县的那些旧帐,赵家手里肯定留有后手,足以在关键时刻牵制你。沙瑞金之所以没有立刻动你,就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还能成为他制衡高育良、扳倒赵立春的棋子!”
“等你和高育良斗得两败俱伤,等你捨弃欧阳菁表明了忠心,等你帮沙瑞金扳倒了赵立春,你以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吗?”周瑾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到时候,他隨时可以把你弃之如敝履,甚至可以把你当年的旧帐翻出来,让你身败名裂!你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隨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噗通——”
李达康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观景台的石阶上。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山间的晚风掀起他的衣角,让他浑身发冷,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著局面,以为“沙李配”是触手可及的未来,以为自己能靠著政绩和手腕往上爬,成为汉东的下一任省长。可此刻,周瑾的话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剥掉了他的幻想、偽装、骄傲与侥倖,露出了最核心的真相——他不仅是沙瑞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更是京都两大派系斗爭的牺牲品,而他对仕途那深入骨髓的偏执,註定了他只能走上捨弃妻子、屈膝服软的道路。
山下的京州夜景依旧繁华,灯火璀璨,可在李达康眼中,这一切都变成了一张张嘲讽的脸。他看著光明峰项目工地的探照灯,看著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的野心、他的算计、他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李达康的身体蜷缩著,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阶上,指节泛白,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与绝望。他知道,周瑾说的是真的,他的人生,他的仕途,已经走到了一个悬崖边上,而他对权力的执念,会推著他一步步走向那万丈深渊。
山间的风越来越大,吹动著观景台旁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李达康坐在石阶上,久久没有说话,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