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下风云动(2/2)
尤其强调了李胜在墨家推行“兴利除害”的务实改革,以及使用墨纸將天下墨者整合在一起。
听完赵高匯报,贏政缓缓起身,踱至殿窗之前,望著窗外巍峨的宫城。
新郑之事,他已有耳闻,当初他就对此人的“兼爱”实践印象颇深。
如今,竟又献上如此划时代的创造。
“造纸————印刷——————整合墨家————此子之才,岂止於江湖?”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
“蒙毅!”
“臣在!”
“擬詔!”
贏政语气斩钉截铁。
“以寡人名义,徵召墨家巨子李胜入秦!言明寡人赏识其才。许以高位厚禄,邀其携墨家精英入秦,专司匠作府,推广此利国利器!”
“诺!”
蒙毅深知这道詔书的分量,这將是秦王对一位学派领袖发出的最高规格的招贤令,也预示著秦廷对墨家態度的进一步亲近。
几乎与此同时,数卷墨家內部“简报”隨著轻薄的“墨纸”一同传入东方齐国最为文化薈萃的稷下,在小圣贤庄內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第一张墨纸在伏念、顏路、张良等年轻一辈的俊杰手中传阅时,素来清静的学宫也难得出现了骚动。
“轻薄若羽,承墨如帛,”
顏路指尖轻抚纸面,温润的脸上难掩惊异。
“而且观其材质,其造价应远低於縑帛,书写更远胜竹简。若此物得以推广,天下典籍何须再困於笨重竹简?知识传播,將再无滯碍。”
张良目光敏锐地扫过纸面纹路,沉吟道。
“墨家巨子李胜————推出此物,其志非小。看似利天下,实则是在爭夺文脉”与人心”。儒家,面临大挑战了。
伏念神色凝重。
作为儒家的掌舵人,他比旁人想得更深一墨家此举是阳谋,是以造福天下的姿態,行扩大影响力之实。
学宫內,闻讯而来的儒生们围拢议论,譁然不已。
“此乃何物?竟能替代竹简?”
“轻便易携,字跡清晰,若用於抄录经典、传播学说————”
一位老儒抚须惊嘆,语气复杂。
“墨家巨子李胜,竟有如此手段!先是於危难中继位稳定墨家,今又造此利器————墨家,怕是要在此子手中復兴了。
亦有儒生忧心忡忡。
“墨家素与儒家理念相左,如今其势復振,又得此传播利器,於我儒家岂非大患?”
然而,更多有识之士看到了机遇一若能得此造纸之术,儒家经典何愁不能广布天下?
伏念將眾人的议论听在耳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儒家若不能及时应对,在未来的思想爭鸣中,恐將落於下风。
李胜之名,隨著墨纸的轻风,再次刮过稷下学宫。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墨家侠士,而是作为一个可能改变时代走向的“造器者”,引发了诸子百家的警惕与思考。
命运的齿轮,因这一张薄纸,开始在天下悄然加速转动。
而处於风暴眼的李胜,在彭城墨家总部,很快便收到了那份来自咸阳、盖有秦王璽印的招贤詔书。
李胜手中捧著那份由上好绢帛书写、加盖著秦王御璽的招贤詔书,指尖能感受到绢帛细腻的纹理,更能感受到其背后所代表的,来自秦王贏政的灼热期盼。
屋內之中,仅有他与六指黑侠二人。
“秦王贏政的詔书,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李胜將詔书轻轻置於案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六指黑侠目光扫过詔书,缓缓道。
“秦王政雄才大略,更兼勤政敏锐,墨纸之利,他岂能不见?此詔虽是招贤,亦是试探,更是阳谋。你若应召,墨家或可藉此躋身秦国权力核心,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但亦可能就此沦为秦国附庸,失却独立超然之地位。你若拒召,便是拂逆秦王顏面,恐招致猜忌,甚至为墨家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六指黑侠看来,当今的法家就是如此。
虽然藉助秦国这艘大船培养了诸多法家弟子,但是与秦国牵连莫深,一旦遭难,恐怕法家传承断绝!
李胜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洞悉世情的从容与自信。
“墨老,贏政欲招揽的,並非仅仅是能造墨纸”的工匠,更是一个能助他利出一孔”,掌控天下文脉与信息流通的墨家”。他看到了墨纸背后整合力量、传播思想的潜力。然而,我墨家之道,在於兴天下之利”,而非服务於一家一姓之私慾。”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墨家弟子们忙碌而充满生机的身影。
“故而,应召入秦,不可。但断然拒绝,亦不智。”
“哦?你有何打算?”
六指黑侠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我將亲笔修书一封,婉拒贏政美意。”
李胜转过身,目光炯炯。
“信中需言辞恳切,阐明我墨家兼爱”、非攻”之宗旨,表明墨家愿为天下苍生福祉效力,愿与秦国在民生改善、器械利民等领域合作,但墨家乃独立学派,非君王附庸,巨子需总揽全局,无法入秦为臣。同时,为表诚意与墨家利天下”之心,我可承诺,墨家愿將墨纸”製造之法献予贏政,助其提升行政效率。”
“此乃缓兵之计,亦是表明立场。”
六指黑侠頷首。
“然则,墨纸之利,已动天下。秦国之招揽仅是开始,各方势力,乃至墨家內部,难免有不同声音。”
“墨老所虑极是。”
李胜点头。
“正好,藉此机会,亦可进一步整合內部,明確方向。”
次日,李胜召集墨家核心统领,將秦王詔书之事公之於眾,並阐述了自己的决定。
果然,內部反应不一。
“巨子,三思啊!”
铁仲性格刚直,率先开口,脸上满是肉痛之色。
“墨纸乃我墨家重要財源,更是吸引弟子、推行新政的基石。若將製法献出,秦国自行製造,我墨家不仅將失去秦国这广阔市场,各地商贾亦会转向秦国购纸,届时我墨家收益必將锐减,诸多计划恐难以为继啊!”
他掌管后勤,对帐目最是清楚,深知墨纸带来的利润对如今墨家的重要性。
徐弱也忧心忡忡地接口。
“巨子,即便要表诚意,亦无需献出根本啊。持续供纸,同样可显合作之心。如今外界凯覦墨纸者眾多,一旦製法公开,仿造必如雨后春笋,我墨家优势何在?更何况,若秦国凭藉国力,將纸张价格压至极低,我墨家即便能造出更好的纸,又该如何自处?”
“是啊巨子,此举是否太过————慷慨了?”
另一位中年统领也面露迟疑。
“我等辛苦研製的技艺,岂能轻易予人?何况是无偿赠与他人?”
盗跖这次也收起了玩笑之色,挠头道。
“李胜兄弟,啊不,巨子,这法子是不是有点险?咱们好不容易有个能下金蛋的鸡,这就把餵鸡的方子送出去?”
面对眾人几乎一边倒的担忧和质疑,李胜脸上却不见丝毫焦虑,反而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笑容。
“诸位统领的担忧,李胜明白,皆是为墨家长远计。然而,诸位可知,我们目前售於市面的,以及准备献给秦王的,不过是其中最为基础的几类品类?”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李胜示意班大师。
班大师呵呵一笑,拍了拍手,几名天工部弟子立刻捧上数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色泽、质地、厚薄明显不同的多种纸样,有的光滑如镜,有的坚韧如皮,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实挺括,甚至还有带著隱约纹路或淡雅色彩的。
“此乃————”
盗跖好奇地拿起一张薄如蝉翼却不易撕破的纸,嘖嘖称奇。
“此乃巨子指导下,我天工部近日陆续试製成功的新品。
,班大师自豪地解释道。
“製作工艺更为复杂,用料、工序皆有独到之处。譬如这种,”
他拿起一张微泛黄色、触手坚韧的纸。
“加入特殊树胶,耐水耐潮,可用於绘製长期保存的精密图纸或重要文书。
而这种,”
又指向另一种洁白光滑的。
“纸质细腻,吸墨性极佳,乃是书画上品,价值不菲。至於最普通、准备献出的那几种,其製法相对简单,即便秦国公开或被人琢磨去,亦无伤根本。”
李胜接话道,目光扫过诸位统领。
“我將墨纸工艺,分为数档。准备献予秦王的,乃是最低端者,工艺简单,成本低廉,旨在普惠,使天下寒门亦有机会读书明理。即便秦国大规模製造,其利已薄,於我墨家核心收益影响有限。而我墨家真正立足的,是中高端乃至最高端的纸品!”
他指向那些新品。
“这些纸张,工艺渐繁,非知核心诀窍与特定精密器械不可得,此乃我墨家未来获利之根基,与彰显技艺之所在。最高端者,更是独家之秘,专供特定用途或达官显贵,其利最厚。”
他语气沉静而充满力量,隨即拋出了更关键的一步棋。
“况且,大家也不必过度担忧利润尽失。即便將基础墨纸製法献给秦王,秦国若要大规模、高效地製造此物,必然要倚重其匠作府內的熟练工匠。而班大师深知,秦国的匠作之事,尤其是精工细作之部,多有我秦墨弟子操持。”
班大师適时頷首,印证了李胜的话。
“確是如此。秦墨一系,在秦国匠作府內根基颇深,许多关键位置的匠师皆为墨者。”
李胜微微一笑,智珠在握。
“故而,秦国即便得了製法,具体製造之时,仍离不开我墨家弟子。届时,秦国官府的墨纸订单,其人力、部分原料採购乃至后续改良,依然会经由秦墨分部运作。这其中的利润,很大一部分仍会回流至我墨家体系之內,壮大的依然是墨家的力量。我们看似献出了方子,实则並未失去根本,反而可能藉此机会,进一步巩固秦墨在秦国的地位,並將我墨家的影响力更深地嵌入秦国的民生与政务之中。”
他环视眾人,总结道。
“故而,墨纸之利,非在一时之垄断,而在不断创新与引领,更在於藉此整合我墨家各方力量。献出基础之法,既可缓解秦国压力,彰显我墨家胸怀,又能促使我辈不断精进,攀登更高技艺之峰,同时还能確保利益通过秦墨回流,巩固內部。这是一举多得之策。”
班大师补充道。
“而且,李胜巨子曾言,未来还可开发特定用途的纸张,如用於军事的特殊舆图纸等等,这些更是需要独家技艺支撑,皆是我等未来方向。”
这番层层递进、著眼长远且充分考虑现实利益分配的解释,如拨云见日,让原本忧心忡忡的统领们豁然开朗,脸上的疑虑逐渐被思索和振奋所取代。
“妙啊!”
盗跖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笑道。
“巨子真是才智过人,我盗跖佩服!”
他一个劲的向李胜比著大拇指。
铁仲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作为掌管財货之人,他立刻算清了其中的关窍。
“如此说来,献出基础之法,非但不是赔本买卖,反倒是————將生意做到了秦国的官府里去?还能藉此加强与我秦墨同门的联繫?巨子深谋远虑,铁仲佩服!”
徐弱也点了点头。
“若能藉此將秦墨更紧密地团结在总部周围,同时能源源不断造出他人难以企及的上等纸品,我墨家技艺超群之名与內部凝聚力將更盛————
看到眾人理解並开始支持自己的策略,李胜含笑点头。
“正是此理,我等要做的,是不断精进技艺,確保我墨家始终走在最前沿。
同时,利用献出基础造纸法带来的声望与缓和的空间,以及高端纸张带来的收益,进一步壮大墨家,更顺利地推行兴利除害”之实。让天下人看到,追隨墨家,不仅能得实惠,更能见证並参与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建设,掌握开创未来的智慧与力量。”
对於李胜来说,仅仅追求利益那將落入下乘,藉助“墨纸”布局未来才是上上之道。
会议之后,墨家內部因秦王詔书和墨纸前景而產生的些许疑虑与波动,迅速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坚定信心与昂扬斗志。
李胜的远见与布局,再次贏得了上下一致的嘆服。
然而,就在墨家上下齐心,准备大展拳脚之际,远在齐鲁之地的公输家族总部,一间布满各类机关零件与图纸的密室內,当代公输家主公输仇,正一脸凝重地审视著桌面上几张来自不同渠道的“墨纸”。
他粗糙的手指细细摩挲著纸张的纹理,时而对光查看,时而蘸水测试,眼神愈发锐利。
“墨家————李胜————”
公输仇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与冷厉。
“竟能造出此等奇物,倒是小覷了你们。”
他面前站著一位精干的门客,低声道。
“家主,我们已设法购得数种墨纸,並以高价请来了一位曾参与早期造纸的工匠。据其零散记忆与我等拆解分析,此物大致以树皮、麻头、破布等烂贱之物,经浸泡、蒸煮、捣浆、抄造、晾晒等步骤而成。其关键,似在胶浆与抄造手法。”
公输仇冷哼一声。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墨家既敢售卖,必有倚仗。其所用器械、药液配方、工序火候,皆是关键。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拿起一张质地最普通、价格最低廉的墨纸,用力一撕。
“既是东西,就有破解之法。传令下去,集中族中巧匠,成立破纸坊”,不惜代价,给我钻研此物!墨家能造,我公输家必定也能造,而且要造得更好!
墨家的李胜小儿,你想以此收敛巨富?我倒要看看,当你这独门利器不再是独门时,你墨家还如何囂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