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木,是麻木之木(2/2)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在门口停顿,回头望去。夕阳的血色余暉透过窗欞,恰好落在柳絮儿脸上,给她毫无生气的面容涂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玉雕。
那一刻,他几乎想转身回去,牢牢守著她。可前厅,父亲派人来催了三次,楚文佩那边又因为他长时间滯留后院而闹了起来。楚家的胁迫,家族的脸面,部队的纪律,像无数条绳索捆缚著他。他最终咬了咬牙,轻轻带上了门。
可他没想到,这一別,便是永別。
柳絮儿以孩子饿了的理由,让王妈把孩子带出去餵奶,然后,她用藏匿已久的,私下藏起来的玻璃碎片,决绝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无声地浸透了素色的床单,蜿蜒流淌,比窗外如血的残阳还要刺目。
当沈柏丞在前厅面对楚家人时,心头不安越来越重,他猛地抬起头,推开身前还在喋喋不休的楚父不顾一切奔回小楼。
触手的门板冰凉,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见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著了,只是脸色白得透明……可她身下,那大片大片暗红的、已经半凝固的血,却狰狞地宣告著最残酷的真相。
“絮儿——!”
他扑到床边,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颤抖著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脉搏,触手只有一片冰冷的僵直。他试图捂住她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生命早已从那里流逝殆尽。
“为什么……絮儿……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如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心臟,痛得他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小楼中的动静终究惊动了沈立勛。他命人强行將几近癲狂的沈柏丞拖离,嘆息著料理了柳絮儿的后事。
沈柏丞被锁在房中,任他如何嘶喊、撞击,那扇门始终紧闭。直至一切尘埃落定,沈立勛才推门而入,將一封信笺递到他面前。
他用染血的手接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她娟秀却虚弱的笔跡。
“柏丞,我太累了。所以我选择放过我,放过你,也……放过孩子。”
“放过孩子”……这四个字,像最终的审判,將他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挣扎,都钉在了耻辱和痛苦的十字架上。他原以为孩子是希望的纽带,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那个在军中傲然强悍的沈柏丞,一部分灵魂隨著柳絮儿的死,彻底湮灭在那栋小楼里。
他无法面对那个一出生便失去母亲的孩子。每一次看到沈木,那张与柳絮儿愈发相似的脸,都会让他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她的拒绝,她的死寂,她的鲜血,和她留下的那句“放过”。
他將沈木交给王妈照料,提供了优渥的物质,却没办法再给予一丝父爱。
他把他安置在离主宅最远的院落,几乎从不探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刻骨的愧疚和无法承受的丧妻之痛。
……
毛巾里的温水一点点散去温度。
沈柏丞为沈木换上洁净的病號服,目光久久停留在儿子昏迷中苍白而瘦削的脸上。
十八年了。
他把自己困在对柳絮儿的悔恨里,也锁在对自己的责难中。他以为忽视那个孩子,疼痛就会减轻,却不知道这漫长的漠视,早已成为对另一个生命更深的辜负。
当年,在登记姓名时,被他机械地写下了“沈木”。
木,是麻木之木。
也是昔日晚晴窗前,那株她最爱的木兰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