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红眼病和介绍信(2/2)
李二牛脸涨得通红,声音比蚊子还小。
周川拎起那件褂子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又放下。
“不行。”
李大山在旁边搓著手:“川子,这就是二牛过年才捨得穿的,洗得乾乾净净……”
“舅,不是干不乾净的事。镇上厂里那是啥地方?就算是临时工,那也是跟城里人打交道。二牛哥穿这一身去报到,人家门卫大爷都未必让他进。再说了,宏远哥也是要面子的,咱穿得太寒磣,他在同事面前也不好抬头。”
这番话把李大山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人靠衣装马靠鞍,这道理谁都懂,可是……
“那……那咋整?”
王桂芳有些发愁,“现在做新的也来不及啊,而且家里的布票……”
“別愁了。”
周川拍了板,“二牛哥,跟我走,去镇上赶场。咱们现买。”
李大山还要说什么,周川摆摆手:
“算借我的,等二牛哥发了工资再还。但这身行头得置办。”
……
镇上的供销社里,人挤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酱醋味和布匹的生浆味。
周川带著有些缩手缩脚的二牛,直奔卖成衣的柜檯。
这年头的成衣不多,大多是那种耐磨的劳动布做的工装。
周川没挑那些花哨的的確良,那是干不活的衣服。
他指了一件深蓝色的厚帆布上衣,又拿了一条藏青色的直筒裤,最后在鞋柜那边要了一双黑色解放鞋。
“一共四块五毛。”
售货员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不要票。”
这种劳动布衣服属於积压品,不要布票,但价格也不便宜。
周川掏出钱付了帐。
李二牛抱著那堆带著布味道的衣裳,手都不敢用力,生怕把衣服捏皱了。他看著周川掏钱的背影,眼眶热得发烫。
四块五毛钱,那是家里攒好几个月才能见著的数。
出了供销社,找了个僻静的公厕让二牛换上。
等李二牛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样。
原本黑壮的小伙子,穿上这一身挺括的深蓝色工装,脚踩新胶鞋,腰杆子立马就挺直了。
那种唯唯诺诺的土气散去不少,多了几分精壮干练的味道。
“这不挺精神嘛!”周川围著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顺手帮他把领扣系好,“记住,以后这就是你的工服,干活別怕脏,但下班要把自己收拾利索。”
回李家坳的路上,周川特意没走近路,而是绕到了食品厂门口。
他把独轮车停在路边,指著远处的大铁门,开始给李二牛搞“职场特训”。
“二牛哥,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得记在脑子里,烂在肚子里。”
李二牛立正站好,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听首长训话:“川哥你说,俺记著。”
“第一,见了周宏远,別喊哥,要喊『周组长』。见了车间里年纪大的,不管认不认识,一律喊『师傅』。嘴甜点,没人会打笑脸人。”
“第二,进了厂,眼里要有活。別人搬一袋,你搬两袋也没事,別怕吃亏。刚去的新人,吃亏就是占便宜,先把好名声立住了,以后谁都不敢隨便欺负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周川压低了声音,眼神盯著李二牛的眼睛,“要是有人问你是咋进来的,或者问你跟周组长啥关係,你就说是『远房亲戚』,具体的別多说。问你家里的情况,就傻笑,装听不懂。千万別把底细全抖落给人家,知道不?”
李二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是……少说话,多干活,喊周组长。”
“对!就这一条,哪怕你笨点,也没人能挑出大错来。”
周川又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塞进李二牛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个菸嘴。
“我不抽菸……”李二牛要往外拿。
“拿著!”
周川按住他的手,“不是让你抽的。兜里揣包好烟,那是面子。遇上老师傅或者管事的,给人散一根,这叫『会来事』。这烟钱以后也从你工资里扣。”
这一路走一路教,把一个人情世故的小课堂硬是塞进了李二牛那榆木脑袋里。
等到两人回到李家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穿著一身新工装的李二牛走进院门,正在餵猪的李大山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进了猪食槽里。
“这……这是二嘎子?”王桂芳揉了揉眼睛,不敢认。
此时的李二牛,站在夕阳的余暉里,虽然还是那张黑脸,但那种精气神,分明就是个城里的工人模样。
李大山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他在身上摸索半天,转身钻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著个竹篮子出来,里面装著十来个鸡蛋,还有一小罐子自家醃的咸菜。
“川子……”
李大山把篮子往周川怀里塞,声音哽咽,“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些鸡蛋是你舅妈攒著打算换盐的,你拿回去给晚秋补身子。钱……钱等二牛发了工资,立马就还你。”
周川本想推辞,但看著老人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知道如果不收,这家人心里会难受得睡不著觉。
“行,舅,这鸡蛋我收了。”
周川接过篮子,沉甸甸的,“那咸菜就算了,留著给二牛哥带去厂里当下饭菜,食堂菜油水少。”
告別了千恩万谢的一家人,周川推著车往回走。
夜风吹过田野,带来一阵稻草的清香。
村里那些眼红病的人,既然有了李狗蛋开头,怕是没那么容易消停。
这人一旦嫉妒起来,那心思可比鬼还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