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沤肥与栽宝(2/2)
他直起腰,脸上掛著憨厚的笑,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王婶早啊。没啥,这不是看书上说这种烂泥肥力大嘛,我寻思著弄点回来沤一沤,给自留地里的那几窝青菜加个餐。你也晓得,我也没啥別的本事,就爱瞎折腾。”
王婶听了,撇了撇嘴,显然对种青菜这种没油水的事儿不感兴趣。
她又往院角瞅了两眼,见没啥稀罕物,这才无趣地缩回了脑袋:“哦,那你是够勤快的。种个青菜还费这牛劲,有这功夫不如多去山上捡两斤菌子。”
看著王婶的脑袋消失在墙头,周川嘴角的笑意才淡了下来。
这年头,越是赚钱的买卖,越得藏著掖著。尤其是贝母这种还没成气候的“金疙瘩”,要是让红眼病知道了,指不定出什么么蛾子。
他不否认这个年代人情味儿重,但同样也要有心中嫉妒的,还是保险著点儿好。
打发了閒人,周川转身去了院子另一头背阴的湿润墙角。
那里,他昨晚特意留了一小块空地。
他从扁担旁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几株昨天特意留下的石菖蒲。
经过一夜的露水滋润,这几株药草看著更是精神,叶片翠绿欲滴,根茎粗壮金黄。
“晚秋,把水瓢递给我。”周川蹲下身,拿著小锄头挖坑。
林晚秋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听到丈夫喊,连忙去厨房舀了一瓢水过来。
周川挖好坑,將石菖蒲的根系舒展开,轻轻放进去,再培上土,压实。
“这东西喜阴喜湿,种在这墙根底下刚好。”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这几丛绿植对妻子说,“这就是咱家的『活药罐子』。以后爸的腿疼,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掰一块根茎下来用就行。它长得快,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只要根不断,就能一直用。”
林晚秋看著那几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绿草,眼睛亮晶晶的。
她不懂什么药理,但她知道,这是丈夫为了这个家,为了公公的腿,特意从深山里背回来的希望。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周川手里接过水瓢。
她没有直接把水泼上去,而是伸出一只手,挡在水流下面,让水顺著指缝,一点一点、温柔地洒在嫩苗的根部,生怕冲坏了这刚安家的宝贝。
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晶莹剔透。
周川侧过头,看著妻子专注的侧脸。晨光打在她细软的绒毛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满院子的泥土香和身边人的呼吸声。
周川觉得,这大概就是过日子最好的滋味了。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日头偏西,周川才算彻底閒下来。
他在井边打了桶水,准备冲洗一下手脚上的泥污。
深秋的井水拔凉拔凉的,刚一浇在手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正准备咬牙往腿上浇,一双白净的手伸了过来,端走了他面前的冷水盆。
“用这个。”
林晚秋端著个冒著热气的木盆,轻轻放在他脚边。
盆里是兑好的温水,旁边还搭著一条乾净的布巾。
她没多说什么,放下盆就转身去收衣服了。
周川把脚泡进温水里,那股暖意顺著脚底板直往心里钻,把一天的疲惫都给泡化了。他看著妻子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晚饭桌上,菜很简单。
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杂粮饼子。
唯一的荤腥,就是李秀莲特意给周川蒸的一个鸡蛋羹,上面滴了两滴香油,黄澄澄的,看著就诱人。
周川刚要把鸡蛋羹分给父母和妻子,周建国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筷子,弯下腰,从床底下的那个旧木箱里,摸出了一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泡著枸杞和几味不知名的草药,那是他珍藏了好几年的药酒。
平时除了过年,或者腿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才捨得倒个瓶盖抿一口。
在农村,这就是男人的半条命。
周建国拿著瓶子,先给自个儿面前的小酒盅倒满了。
然后,在全家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拿过周川面前那个平时用来喝水的粗瓷碗,“咕嘟咕嘟”地倒了小半碗。
酒香瞬间瀰漫在狭小的堂屋里,带著股浓烈的中药味。
李秀莲看得眼睛都直了,筷子悬在半空:“老头子,你这是……不过了?”
这药酒可是他的命根子,平时连让她闻一下都捨不得,今儿竟然给川子倒了这么多?
周建国没理会老婆子的咋呼。
他把酒瓶盖子拧紧,重新放回脚边,然后端起自己的小酒盅,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
“喝点。”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著股旱菸味儿,“解解乏。”
周川看著面前那半碗琥珀色的药酒,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推辞,端起碗,跟父亲的酒盅碰了一下。
“爸,你也喝。”
辛辣的药酒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胃里,却把周川的心烫得滚热。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照得院角的那个新堆起来的肥堆和那几株石菖蒲,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