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我见眾生皆草木(1)(2/2)
於是,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头,故意装出一副天真又困惑的样子,反问道:“如果我说是呢?”
谢晦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猛然收紧,用力到骨节泛白,他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克制住某种即將破体而出的衝动。
然后,谢晦沉默了很久。
久到孟沅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而,半晌之后,谢晦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当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像一池秋水。
“好啊。”他说。
他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看得孟沅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沅沅的家,很好。”他用一种閒聊般的、轻描淡写的语气继续说道,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生离死別,而是今天晚饭该吃什么,“有太多太多这里没有的东西。”
“你的家人与朋友也都在那里。”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即將被夜色吞噬的瑰丽晚霞。
“是该回去。”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努力说服她,“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乾净,热闹,有趣……什么都比这里好。”
“比我好。”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极轻,几乎消散在风里。
孟沅看著他透著无尽孤寂的挺拔背影,心里那个恶作剧的小人瞬间被愧疚感淹没了。
臥槽,孟沅,你在搞什么啊!!!
这个人,刚刚还在卑微地问她,想吃糖橘饼,並且试图用最拙劣的方式,试图留住她,哪怕多一秒钟。
她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事来逗他。
孟沅再也忍不住,几步衝上前,从背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谢晦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暖意烫到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孟沅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心臟。
“笨蛋。”她在他的背上闷闷地骂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笨蛋。”
谢晦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他只是用一种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固执地问:“…….你要走了,是不是?”
“是。”孟沅不再瞒他。
“我要走了,我终於可以回家了。”孟沅道,“你知道吗,阿晦,我连做梦都想回去。”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怀里这个男人的身体,就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温度。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茫然地任由她抱著,一动不动,死寂得可怕。
林间的风也仿佛停滯了。
只剩下远处晚归的鸟鸣,和谢知有隱约传来的、带著困惑的呼唤声:“父皇?娘?”
谢晦终於开始小幅度地挣扎起来,自顾自般喃喃道:“我去看看知有。”
“不许走!”孟沅命令道,“让你走了吗,我还没说完!”
谢晦僵硬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我是想说,但是呢,”孟沅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轻轻地眨著无辜的大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了下半句话。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
怀里的身体,又是一震。
谢晦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过了足足有几秒钟,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囈的、飘忽不定的声音,迟疑地问:“…….什么?”
“我说,”孟沅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进他的耳朵里,“谢晦,我申请了家属隨行,上头批准了,你可以跟我,还有知有,我们三个,一起回家。”
她说完后,久久地没有得到谢晦任何回应。
就在她以为这个衝击太大,把他给直接干宕机了的时候,她感觉到,谢晦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珍重的力道,缓缓覆盖住了她圈在他腰间的手。
然后,谢晦慢慢地转过了身来。
在林间愈发昏暗的光线里,孟沅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他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盛满了破碎的星光,震惊,狂喜,难以置信,还有巨大的、无所適从的慌乱…….
无数种极致的情绪在他的眼底疯狂交织、碰撞,最终,通通化作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谢晦嘴唇翕动著,挣扎著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孟沅看著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她鬆开他,转而轻轻捧住他的脸颊,开始跟揉麵团似的,揉捏他的脸。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语气里带著一丝戏謔的温柔,“高兴傻了?还是觉得我是骗你的?”
“你…….”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你说……一起?回……你的家?”
“对啊。”孟沅用力点头,“我,你,还有谢知有。我们一家三包,邮费到付,概不退换。”
“为什么?”他固执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仿佛这件事的逻辑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为什么…….要带上我?”
在他的世界里,他是个疯子,是个怪物,是个不该存在於世的、骯脏的血脉。
沅沅是皑皑白雪,是明月昭昭。
他是脏的,可她却那么乾净。
她好不容易可以挣脱这个泥潭,为什么还要回头,带上他这个最大的拖累?
这不合理。
这完全不符合他为她设想的那条通往幸福的、唯一正確的道路。
孟沅看著他那张写满了“我不配”的脸,內心的吐槽之魂又熊熊燃烧起来。
好傢伙,暴君不当,开始演苦情剧男主角了是吧!
你老婆我都打包票要带你私奔了,你还在嘰嘰歪歪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爱情啊笨蛋!
她懒得再废话。
行动永远是治癒矫情的最有效良药。
孟沅捧著他的脸,微微踮起脚尖,对著他那双还在茫然与震惊中摇晃的眼睛,狠狠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