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知与谁同(4)(2/2)
这画面她怎么似曾相识?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当,就只想伺候你。”他的声音放得又软又黏,“你之前不是说想做皇帝吗?那我做你的小侍,你做皇帝,好不好?”
谢知有看著眼前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父亲,大昭的天子,就这么跪在他的母亲面前,求著要当个小侍?
芝麻它们对这种场景早已见怪不怪,见两个主人又不搭理自己了,便自顾自地跑到殿角的毯子上,蜷成一团,互相舔毛去了。
孟沅算是彻底没招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最后乾脆闭上了眼睛,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语气里充满了放弃治疗的疲惫:“阿晦啊,你別教坏孩子好不好?”
“我哪里教坏他了,”谢晦跪在孟沅身前,一边给她捶著腿,一边小声嘟囔,那语气委屈得像是被抢了糖还没处说理的孩子,“他主意大得很,我哪里能教坏得了他啊,我根本没教坏他。”
说罢,谢晦仰起头,漆黑的眼眸里映著她的影子,固执地寻求著认同。
孟沅懒得理他这没完没了的幼稚行径,乾脆闭目养神,由著他像献宝一样捏捏这里、捶捶那里。
谢知有则趴得远远的,一边擼著乖顺的、又上前来的芝麻,一边偷偷拿眼角余光打量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小小的世界观正在经歷著一场无声的重塑与崩塌。
寢殿內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黄,时间在沉水香安静的繚绕中流淌了两个多时辰。
当桑拓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而寧静的画面,他那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南昭的天子,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此刻正跪在地上,像个最温顺的家犬,殷勤地给皇后娘娘捶著腿,嘴里还念念有词。
桑拓极快地闭上眼一秒钟,似乎是想確认自己没有看错,又像是进行了一场短暂的自我格式化,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冷静与木然,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单膝跪地,垂首:“陛下。”
谢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不耐烦地嘖了一声,抬起头,示意桑拓凑近些。
桑拓压低了声音,以仅仅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稟报著什么。
孟沅能感觉到,谢晦圈在自己腿上的手臂紧了一下,那是一种来源於兴奋和杀意的细微肌肉绷紧。
很快,他抬起头,脸上又掛上了那种笑嘻嘻的、人畜无害的表情,像刚才那瞬间的阴戾从未出现过,他抱著孟沅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蹭了蹭,撒娇道:“沅沅,我要出去一趟,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你是要去见孟家人吧。”孟沅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戳穿他。
谢晦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开心了,他毫不吝嗇地夸讚道:“我家沅沅真聪明。”
就知道瞒不过她,她怎么能这么聪明呢?
孟沅:“我跟你一起去。”
谢晦兴奋道:“太好了,我正想叫你陪著我呢!”
孟沅:“………”
她本还有些担心谢晦,但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没啥大事儿。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跟著?
与其跟著去臭烘烘的天牢,还不如在这儿陪著芝麻和这个叉烧儿子。
想通之后,孟沅终於睁开了眼,满脸都是“没眼看”的嫌弃:“滚,快去吧。”
谢晦却不肯走来,又腻歪地抱紧了孟沅一些,这才用一种自言自语般的口吻解释道:“天牢那边血腥味太重了,而且………嗯,底下的人刚对他们动了刑,场面有点难看。”
说著说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你就別去了,会嚇到你。”
孟沅不说话,只当是答应了。
谢晦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过身,带著那副心满意足的、甚至有些欢快的饜足神情,大步走出了东宫。
*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內里温暖的光线与香气。
就在那一瞬间,谢晦脸上所有柔软的、温情的、属於“阿晦”的表情,都像是面具一样寸寸剥落。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忽然毫无徵兆地踉蹌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撞向一旁的朱红宫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谢晦闷哼一声,用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则抬起来,用力地按著自己的额头,呼吸变得粗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疯病方才险些又要在沅沅跟前犯了……
不行………
不能让她再担心了……
得让她安安心心的回去,回到她的世界里去……
压抑了七年的仇恨,那些日日夜夜啃噬著他骨髓的怨毒,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他四肢百骸里衝撞,几乎要將他的理智撕碎。
“陛下!”桑拓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想要搀扶。
“別碰我。”谢晦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冷得像冰。
他制止了桑拓的靠近,自己缓缓地直起身。
再抬起头时,那双刚刚还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面翻涌著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气,那种熟悉的、让整个南昭都为之颤抖的暴君气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桑拓,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无悲无喜:“怎么样了?”
桑拓垂著眼,恭敬地回答:“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做了,筋骨寸断,但都还吊著一口气。”
“嗯。”谢晦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朝著天牢的方向走去。
夕阳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桑拓。
“別让他们那么轻易就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我要让他们活著,好好地活著,感受这世上最极致的痛苦。”
我要让他们后悔。后悔生而为人,后悔惹了我,后悔动了她。
他转回头,看著远处的红日,语气愈发森然:
“要是他们当中有谁当真撑不住了………”
“那就当著所有活著孟家人的面,把那人活著片下来,拿去餵豹房里的那些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