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知与谁同(3)(2/2)
“要是平常人家的小孩儿,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很正常。”谢晦不服气地咕噥,“可他是未来的天子,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不就是个傻子吗?我当年…….”
“没人想听你当年怎么样。”孟沅无情地打断了他,省得他又开始吹嘘自己年纪轻轻就如何在刀山火海里挣扎的“光辉”事跡。
她重新看向谢知有,耐心地解释道:“他们之所以不说,无非就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当年动手的人抓住了孟家的什么把柄,孟家就算知道是我被谁所杀,也碍於把柄在对方手里,有苦叫不出。但这种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了。”
“因为在我眼里,什么把被抓住的把柄,跟是谁杀了你娘这件事比起来,都不算事。”谢晦冷冷地补充了一句,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懒散,透著一股属於帝王的凉薄与清醒,“孟家要是能告发,什么把柄我都能给他们一笔勾销,还会大大的赏赐他们。你以为孟献之那个老东西,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孟沅接著他的话说下去:“所以,只剩下第二种可能。就是我死掉这件事,根本就是孟家动的手。他们自己是凶手,自然就不可能说了。”
解释完,孟沅低下头,看向一直安静地窝在她怀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谢晦。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
毕竟,被自己名义上的姻亲耍了这么多年,日日对著杀妻仇人而不自知,这对谢晦这样偏执又骄傲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她怕他疯病又犯了。
谢晦没有抬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沅沅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才是受害最深的那个人,却还要先来关心他。
他的沅沅……
“要是你不在,”他诚实道,“我没准能当场气死过去。但你在这里,我就只管为你报仇就是,何苦为了那群烂人,折磨我自己。”
谢知有听著他们的对话,一张小脸纠结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终於忍不住,用带著哭腔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可是、可是外公他们为什么要杀掉娘亲?他们……那是娘亲的亲人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父皇要杀你的家里人啊!”
孟沅还没来得及开口,窝在她怀里的谢晦就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抢著答道:“该伤心的是我,我被骗了七年,还不停地替杀妻仇人收拾烂摊子。你这么盼著你娘亲掉眼泪做什么,她要是被你说哭了,我可饶不过你。”
“再说了,他们都杀过你娘一遍了,你娘还得替他们哭丧,这是什么道理?”
真蠢,这小鬼头以为孟家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沅沅不伤心才是对的,好在那不是她真的爹娘。
孟沅哭笑不得,却没说什么,只是將谢知有拉近了些:“他们为什么要杀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她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和你爹是怎么认识的吗?”
谢知有茫然地摇了摇头:“宫人们都说、都说娘亲和爹爹是一见钟情。”
“这说得倒是一丁点儿都没错!”谢晦一听这话,立刻应承,猛地从孟沅怀里抬起头,似乎生怕孟沅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可是清楚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他还扬言要挖了她的眼珠子。
谢晦可不想让孟沅再回想起当时那么一丁点儿的不愉快。
於是他立刻岔开了话题,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问谢知有:“那你觉得,我对孟家怎么样?”
谢知有犹豫了一下,看著孟沅在,就很诚实地回答:“冷冷淡淡。”
谢晦一下子被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磨了磨牙,强忍著把这臭小子丟出去的衝动,说道:“那你可知道,你娘亲走后的前三年,我对孟家,无有不应。”
这一点,谢知有倒是听说过。
那几年,孟家的权势如日中天,父皇对他们几乎是有求必应。
谢晦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但想到当时的情形,一时还是黑了脸。
那简直是谢晦一生的耻辱,那三年,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孟家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要不是当时为了让她在下面安心,他早把孟献之那老狐狸的头拧下来当球踢了。
“其实我第一次入宫,孟家是想叫我里应外合,除掉你爹的。”孟沅见谢晦吃瘪,轻笑了一下,接过了话头。
谢知有惊得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看向谢晦,眼神里满是“这种话也能当著父皇的面说吗”的惊恐。
“但是,我喜欢上你爹了,而且我最初就没打算帮孟家什么。”孟沅没理会儿子的惊慌,她的声音很轻,说得坦然,“时间久了,再傻的人都能感觉出不对付,他们大概是看出来,我的心已经不在他们那里了。凡是他们所求的,我一样都没答应,反而处处护著你爹。可他们又看出来了,你爹的心都在我这儿,对我可谓是言听计从。”
她的目光落在谢晦的头顶,手指轻轻地穿过他如墨的黑髮,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所以在他们眼里,一个死了的、能永远让你爹记在心里的孟家女,可比一个活著的、处处与他们作对的女儿,要管用多了。”
“你看,我死后,你爹出於愧疚和思念,对孟家有求必应。但你可曾听別人说过在我生前他应过他们什么吗?有我管著,以我的脾气,根本不可能叫你爹答应他们那些得寸进尺的无理要求。”
她顿了顿,让儿子有时间消化这其中的逻辑:“但是我死了,就不一样了。你爹会把所有对我的亏欠,都加倍弥补在我的『家人』身上。孟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权力和富贵,还能除去一个一直阻碍著他们上升的女儿,一箭双鵰,不是吗?”
“现在,你还觉得,我应该为他们伤心吗?”
谢知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喃喃道:“可、可这只是你的揣测……..”
“是啊。”孟沅嘆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疲惫,“这的確只是我的揣测。我猜,现在孟不顾在牢里突然鬆口,是因为孟献之他们想让他活,就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了孟不顾,想让他以此为投名状,求得一线生机,或许还想赌一把我念及与他的那点所谓兄妹之情,会对他既往不咎,放他一马。”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谢知有的鼻尖上,语气凉薄:“儿啊,这是弃卒保帅,孟献之大概想著自己揽下所有罪责,让他这个宝贝儿子出卖了全家之后,好好地自己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捨弃一个不听话的女儿,但对这个能延续香火的儿子,倒是疼爱得很。只不过,也不知道是真的疼爱儿子,还是更看重他能继承孟家的祖宗宗庙呢?”
孟沅话音刚落,一直安静地窝在她怀里装死的谢晦忽然动了。
他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搂住了孟沅,依旧將她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內,慢悠悠地开口,漫不经心道:“是不是你娘猜测的那样,一问便知了。”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朝著殿外扬了扬下巴,淡淡地唤了一句:“桑拓。”
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单膝跪地,垂首听训。
谢晦的目光依旧胶著在孟沅的脸上,不捨得离开一分一毫。
他只是吩咐道:“对孟家人,上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