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天不老,情难绝(3)(2/2)
“臭、沅、沅!”他咬牙切齿地低头,却见怀里的人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趁著他吃痛鬆劲儿的瞬间,抱著手炉,从他怀里“嗤溜”一下钻了出去。
那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个大病初癒的人,更別提还需要捂手炉了。
“不准说!忘了!把它给我从脑子里格式化刪掉!听到没有!”孟沅一边手脚並用狼狈地往车厢外爬,一边回头恶狠狠地威胁,又羞又恼。
“沅沅!等等——”
谢晦下意识想去抓她的手腕,却只抓到了一片微凉的衣角。
眼看著那道身影灵活地跳下了马车,带入了一阵黄昏的凉风,谢晦脸上的无奈和痛色还没收起,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扬到了一个甚至称得上傻气的弧度。
他摩挲著腰间依旧隱隱作痛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著她手下一拧时、那气急败坏的力道。
疼。
…….但是真好啊。
这就是她还活著的滋味,不是那些用刀割出来的血淋淋的痛,而是这种带著她的温度与羞恼、带著她是真的就在他手边的真实感。
*
马车外。
孟沅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平復心跳和那股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社死感,就迎上了一双平静而洞悉的眼睛。
是春桃。
她正安静地候在车驾旁,双手依然维持著宫中最標准的交叠姿势,仪態无可挑剔。
看到孟沅红著脸、髮髻微乱地从皇帝陛下的金车上跳下来,她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仿佛那个从车里探出头来还在不依不饶喊著“沅沅”的不是当今圣上,而是隔壁村跟媳妇吵架输了的赖皮汉。
“……別看了!”孟沅被看得有点发毛,只能虚张声势地凶了一句,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襟,一边用眼神示意马车上的那谁赶紧滚回去。
谢晦厚脸皮地掀著帘子看了一会儿,见她確实不打算理自己,並且收到了一个孟沅“再废话今晚分房睡”的威胁眼神,这才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在手下人面前,多少还是要给皇后留点面子的。
当然,主要是给自己那被拧伤的老腰留点面子。
车帘“哗啦”一声被谢晦放下了。
那种让人没眼看的小情侣酸臭味总算是淡了点。
孟沅鬆了口气,转身看向自己的那辆马车,隨口问了一句:“秋菱呢?”
“还在车上睡著呢。”春桃笑道,“方才哭得太狠,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眼泪一次性哭完似的,这会儿睡沉了,按照您的吩咐,奴婢也没叫醒她,让她歇歇吧。”
孟沅点了点头,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秋菱这丫头,也是实心眼。
她正要踏上脚蹬,回到自己的车厢里去,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回过头,是春桃。
春桃看了一眼前后隨行的其他宫人都在极远的位置,她才凑在这个比她矮了几分的旧主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听得到的极低气音叫了一声:“娘娘。”
孟沅望向她。
春桃抬起眼,眼眸微闪:“为了太子殿下,孟知姑娘,断不可留。”
孟沅刚要上车的动作猛地一僵,脚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慢慢地收回腿,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向春桃。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孟知,那个因江俞白而扭曲的歷史上,鴆杀谢知有,开启了垂帘听政时代的孟太后。
如果不是因为因为种种意外,她被宋书愿请来修正歷史,那段歪曲的过往,不出几年便会再度上演。
如今她虽来了,但那个可怕的未来隨时可能復刻。
孟知如今的確年幼。
但在时间长河里,她却是一颗早已预定爆炸的雷。
杀一个稚子,来保全现在以及未来的既得利益,何乐不为。
如果是数日前、还没恢復记忆的孟沅,铁定不会同意春桃的提议,最多会铁下心来把孟知送走,送得远远的。
但现在,她是那个已经恢復记忆的孟沅。
这个孟沅已经经歷了死亡,经歷了背叛,在那个名为歷史的绞肉机里滚过一圈儿。
她比谁都清楚,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为了心怀异心者,把自己与身边人放於险境,这不是圣母心了,这是万分愚蠢。
想到那个幼时曾抱著自己大腿,亲热地喊著姑姑的小孟知,孟沅心底划过一丝不忍,但也很快消没了。
她孟沅可没有半丝对不住孟知的地方,反倒是孟知怕是早就不把她这个“姑姑”放在心上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趁他病,要他命;趁孟知年纪尚幼,趁早斩草除根。
“……嗯。”最终,孟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从容地轻轻应了一声。
这算是答应了。
春桃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这才是她的娘娘,当机立断,刚柔並济。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孟沅便长吐出一口在胸口积鬱已久的鬱气。
她不想让气氛变得这么沉重,像是为了找补什么似的,自嘲地笑了笑,踢了两下脚边的小石子:“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桃儿啊,吾日三省吾身,然后我发现我和我家那位陛下,都有个大毛病。”
春桃微微侧头:“娘娘请讲。”
“那就是做人太轻狂自大,无法无天。”在宫道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妄议圣上,大概这全天下,也只有孟沅敢了,“总以为自个儿聪明得很,拿捏准了別人,这世间乾坤就能尽在掌握。可结果呢?七年前,他因为这个轻敌,差点被突厥人给包了饺子。我也没好到哪去,以为自己牛逼轰轰,被人家刺客一箭穿心,当场就在別人家门口把命送了,当时周围还都是人呢,你说丟不丟人。”
这些话从孟沅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带著她特有的那种插科打諢的幽默感。
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那背后的重量?
春桃的脸色稍微变了变,旋即强压著恢復正常。
她在宫里多年,什么避讳不知道,可听到这句话,差点儿还是没忍住当即以下犯上,伸手就要去捂孟沅的嘴——虽然在欲伸手的前一秒就理性地克制住了。
“娘娘!”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快呸掉!呸呸呸!这什么不吉利的话,那是大忌,怎可隨便掛在嘴边!”
那死过一次的人,又站在阳光下说自己当时是如何死透了的场面,让春桃背脊发凉,心里更是针扎似的疼。
孟沅看著春桃那副天塌下来一般的紧张样,心里其实挺暖和的,但也觉得有些好笑。
她无所谓地晃了晃脑袋,衝著春桃摇了摇食指道:“行啦行啦,都死过一回的人了,百无禁忌,鬼神要抓早把我抓走了。”
语毕,孟沅突然话锋一转,微微眯眼,打了个直球:“不过有件事,你得跟我交个实底。”
她往自己马车方向瞥了一眼,那里面秋菱还正睡著。
“我刚刚本想著回宫再说,但是既已经做了决定,那索性就先问个明白。”
“我刚回来咱俩那次见面,你说,秋菱嫁给景王世子,是得了殿下的恩赐。”孟沅特意在“殿下”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似笑非笑地盯著春桃,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春桃神色微动,还没开口,就被孟沅打断了:“春桃,你无须顾忌,大可同我说实话。”
“我那个叉烧儿子,谢知有,秋菱出嫁的时候他才多大?屁大点儿的一个穿开襠裤的小孩,就算谢晦这些年也算教了他点儿东西,但你看他那傻样,一个垂髫小儿懂个锤子,什么恩赐不恩赐,婚嫁不婚嫁的?他当时怕是还在跟孟知那丫头满皇宫玩儿过家家呢吧?”
春桃低眉敛目,眼底略有难言之色。
孟沅见状,神色微敛,笑意渐渐淡去,定定地看著春桃,声音里也透出淡淡的冷峻之气:“一个奶娃娃,说破天,心思也不过石子儿大,整天玩都玩不过来,哪里真的会有主意去管身边人的婚嫁?”
她盯著春桃,不仅是在问,更是在逼。
“春桃,你跟我说实话,这桩婚事…….”孟沅眼梢微眯,“到底是秋菱那个傻丫头真的动了春心,去求了谢知有,还是——”
她顿了顿,语气森冷。
“这其中,有人拿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