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错问今夕是何年(2)(2/2)
观察了几天,香君发现,这位孟姑娘除了吃,好像真的没別的爱好了。
她从不仗著世子的宠爱对下人颐指气使,也从不要求什么名贵的首饰衣料,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温温柔柔。
最重要的是,她吃东西的时候,总会热情地招呼香君:“香君,快来一起吃,这个桂花糕超好吃的!”,要么就是“这个烤鸡翅给你,多吃点!”
但凡能自己动手乾的活,孟沅绝不使唤香君。
有时候看香君站著伺候累了,孟沅还会让她搬个凳子坐下歇会儿。
几天下来,香君就彻底被孟沅的人格和美食魅力所征服了。
她从一个警惕的监视者,变成了孟沅和沈柚吃喝小分队的忠实后勤和头號粉丝。
有时候沈柚不在,她还会主动去问孟沅想吃什么,然后屁顛屁顛地去厨房安排。
日子就在这样无比愜意和墮落的吃吃喝喝中,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再在家里待下去,我们真的要养成猪了。”孟沅捏了捏自己脸上好像圆润了一点的肉,痛心疾首地对沈柚说。
“有道理。”沈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走,今晚带你见识一下南昭最热闹的灯会,顺便继续吃。”
於是,正月十五的晚上,华灯初上之时,孟沅和沈柚,外加一个小跟班香君,三个人兴高采烈地匯入了京城最繁华大街上的人潮之中。
南昭的上元节,远比孟沅想像的要热闹非凡。
天空中不时有绚烂的烟火炸开,整条大街亮如白昼,人群如织,街道两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活灵活现的金鱼灯,憨態可掬的兔子灯,还有工艺精巧的走马灯,上面画著一幕幕才子佳人的故事。
孩童扯著兔儿灯跑,硫磺味儿混著汤圆儿甜香。
小贩吆喝声、杂耍锣鈸声裹著晚风飘,偶有仕女提纱灯走过,罗裙扫过青石板。
河面河灯隨波流,与两岸灯火映成一片,满街都是热闹。
孟沅快开心死了。
她一个现代人哪儿见过这种景象,看到什么都新奇,看到什么都想吃,於是她左手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右手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魷鱼须,嘴里还嚼著刚买的梅花糕。
沈柚就跟在她身后,一脸大气地负责付钱。
沈柚今天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更衬得她面如冠玉,英气逼人。
而孟沅,则穿了一件朱红色的襦裙,外面罩著一件白狐毛滚边的小披风,粉面桃腮,明眸皓齿,一顰一笑都动人心魄。
这样一对男帅女美的组合走在街上,自然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过了许久,三个人吃得差不多了,香君和沈柚去排蜜饯金枣,孟沅则被一个套圈的摊子吸引了过去。
她玩心大起,没用buff,非要试试自己真实的手气。
那摊主摆出来的奖品琳琅满目,有泥人,有拨浪鼓,还有一些不太值钱的玉佩和簪子。
孟沅拿著一把竹圈,兴致勃勃地扔著,可惜准头实在不怎么样,扔了十几个,一个都没套中。
反正现在沈柚有的是钱,不服气的孟沅正准备再接再厉,就在她扬起手臂,准备扔出下一个竹圈的瞬间——
身后,一股巨大而无法抗拒的拉力猛地传来!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突然和强硬,仿佛一只铁钳,死死地箍住了她的手腕。
孟沅一惊,手中的竹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气得骂了一句:“煞笔,谁啊!”
然后,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並准备动用自己那点“天下无敌”的buff给这个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登徒子一点教训。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强硬地、粗暴地拽了过去,跌进了一个带著微凉气息和淡淡沉水香的怀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周围的喧囂和热闹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边剧烈的心跳声——是她自己的,还是身后这个人的?
孟沅一时分不清。
她被牢牢禁錮著,后背紧紧贴著对方。
孟沅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剧烈地颤抖,搂著她手臂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然后,她被强迫著转过身,抬起头,终於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眉骨优越,鼻樑挺直,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死死地抿著,显得有些苍白。
他穿著一身简单的玄色暗纹冬裘,混在人群中本该毫不起眼,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阴鷙而乖张的气质,却让他分外醒目。
这人看起来很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整个人透著一股摇摇欲坠的、濒临破碎的疯狂。
孟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是,她从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
那是一种看到失而復得的之物时,几乎要將人溺毙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也有著积压了太久太久,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而出的、山崩海啸般的悲伤。
…….还有一种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极致的恍惚与空洞。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著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围的人群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敢靠近。
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太过骇人,那是一种长年累月身居高位才能养出的煞气。
“你…….”
终於,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你…….”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能化作徒劳的、反覆的囈语。
他看著她,又惊又喜,又难过得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过激烈和复杂的情绪,让孟沅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和恐惧。
她確信,她绝对不认识这个疯子。
*
谢晦感觉自己又在做梦亦或是疯病又发作了。
这七年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梦里、在幻觉中,看到这张脸了。
有时是在批阅奏摺时,她会突然出现在御案的对面,衝著他笑,有时是在冷寂的寢殿里,她会像以前一样,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身边,有时,就是在这喧闹的人间街市,他一回头,就能在万千灯火中,看到她提著一盏兔子灯,巧笑倩兮地站在那里。
每一次,当他欣喜若狂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时,幻影都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留给他的,只有更深、更冷的孤寂和疯狂。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手腕上温热柔软的触感,是真实的。
他能看到她面上的神情,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幻觉。
她真的在这里。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足以將他彻底吞噬的悲慟,像是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衝撞,几乎要將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想问她,你不是死了吗,如果你没死,那这七年,你去了哪里?
他想问她,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他想问她,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世界,有多么无聊,多么让人难以忍受?
他还想问她,你究竟是谁,是不是我太不值得你信任了,所以你才从不跟我说实话,我们不是夫妻吗,你为什么不肯多信我一分。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已经七年了,她看上去容貌如旧。
他只是恍惚地看著她,看著这张他刻在骨血里、在梦中描摹了无数遍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口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著一丝连叫人难以察觉的微弱颤抖和乞求。
“现在是哪一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