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番外: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3)(2/2)
但他一踏进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种强烈的、说不出的违和感笼罩了他。
房间的布置极其清雅。
墙上掛著的是水墨山水,书案上摆著的是文房四宝,博古架上陈列的是各种古籍善本。
窗边摆著一盆开得正盛的君子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花香。
整个房间的色调,以浅绿和月白为主,透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素净。
这不对。
他的沅沅,喜欢的是明亮的顏色,是翠色、粉色、鹅黄色、朱红色。
她喜欢华丽热闹,尤爱在房间里堆满各种亮晶晶的奇珍异宝。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冷冷清清的调调?
谢晦的心沉了下去,一种就如得知她死讯时般深沉的恐惧猛地攥住了他。
他像个闯入者,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试图寻找一丝一毫属於她的痕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案上。
那里摊著一本练字的字帖,旁边是一沓写了一半的纸张。
上面的字跡,是簪花小楷,写得极其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透著大家闺秀的端庄与雅致。
这字…….
这是谁的字?
好看是好看,但太陌生了。
他的沅沅,写字是出了名的丑。
她的字东倒西歪,毫无章法,像喝醉了酒的螃蟹在纸上横行霸道。
他嘲笑过她无数次,她也为此气得追著他打。
他也曾经手把手教过她,但朽木不可雕,孟沅坚持“只要对方能看得懂这到底是什么字就成”,所以谢晦最后遂放弃。
那么,这本字帖,这满屋子的清雅——这一切都是谁的?!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他开始在房间翻找,动作从一开始的疑惑,变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粗暴。
他拉开妆檯的抽屉,里面是素净的银簪和玉梳,他打开衣柜,里面是一水儿的浅色衣裙。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著,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一个与他记忆中的孟沅截然不同的姑娘。
谢晦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身边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她在临死前,声嘶力竭地喊著的爸爸、妈妈。
不是爹娘,不是父亲母亲,而是爸爸,妈妈。
沅沅从不这么叫。
他记得很清楚,她提起孟家人时,永远是“父亲”、“母亲”,生疏地像是在称呼陌生人。
她唯一一次对“父母”一词露出所谓的真情,还是某一次他俩吵架,她气急了,骂道:“你以为大傢伙儿的亲子关係都跟你谢家一样恶劣吗,谁都像你一样,恨不得亲手掐死自己爹妈?!”
太多细节了。
太多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却处处透著古怪的细节。
她不会骑马。
孟家三代五將,四世三公,他那个大舅哥孟不顾自小就跟著孟献之习武,可她就连上马都要人扶,第一次骑马时嚇得脸都白了。
她也不认识京中的那些世家子弟。
每次宫宴,那些自称与她出嫁前就甚是相熟的夫人小姐们试图跟她套近乎,提起什么诗会茶会,最开始,她都是一脸茫然,但后来学聪明了,就只笑不语。
如果这些都能勉强归结到那是因为她自幼身体孱弱,养於深闺,鲜少得见外客,更荒论骑马射箭。
…….那,那个郝云间呢?
那天在孟府,郝云间抱住他时,她的表情现在想来,哪里有一分旧情人重逢的样子,分明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孟家的表少爷,她竟然不认识……..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谢晦不敢深思、却又昭然若揭的答案。
他爱的那个姑娘,热烈而鲜活。
她喜欢大红大紫,喜欢把昂贵的瓜果当香料熏,俗气又可爱。
她吃起自己中意的糕点时,毫无吃相,会弄得满地都是酥皮,她会躺在龙榻上看那些不入流的志怪小说,也会因为他嘲笑她字丑,追著他打他半个时辰。
沅沅是热的,是活的,是带著尘世烟火气的。
而这个房间,可以是任何一个大家闺秀的,却独独不会是她的。
谢晦盯著那些字,只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三年来,日日夜夜思念的,究竟是谁?
他册封的元仁皇后,是谁?
他为之发疯,为之自伤,为之苟活至今的执念,又是谁?
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吗,还是什么修炼成精的山中妖魅?
或者说,她根本就是来…….
不会的,这断然是不会的…….
绝对不会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他曾经是那么鄙弃这些鬼神之说,但现在,他多么希望这就是真的。
谢晦寧愿她是妖是鬼,也不愿承认,他连他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人生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从一出生就是个笑话,他的父母是个笑话,现在就连他与她,也变成了笑话。
谢晦,你太可笑了,你真是全天下最可笑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