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可堪为帝(1/2)
孟沅再次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色已然黑了。
烛火透过纱帐,將她视线之处,裘被上绣著繁复龙凤呈祥的金线照得摇曳不定。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孟沅开口,喉咙乾涩,声音沙哑到叫人有些听不清楚。
视线中那抹昏暗的黄,晃了又晃,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
孟沅这才注意到,原来床边早早就围拢著一圈人影了。
春桃、夏荷、冬絮、桑拓、马公公…….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惊魂未定的苍白,以及终於眼瞧著她醒来时的如释重负。
马禄贵离得最近,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道一道的,声音都有点儿变调了:“回娘娘的话,已经亥时了。”
孟沅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久,浑身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空虚的疲惫。
她撑著手臂想坐起来,夏荷和冬絮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背,让她靠在柔软的迎枕上。
夏荷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刚刚哭过很久。
“我记得,咳咳……”孟沅清了清喉咙,皱眉道,“有一道关於江南漕运的紧急奏摺,需要赶快批红髮下去……”
她对先前那阵惊心动魄的咳血和昏厥,竟有种隔世般的不真实感,仿佛那是发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此刻,她脑子里盘旋的,依旧是那些未尽的政务。
“主子,您放心,”春桃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她连忙从一旁的矮几上捧过一份已经批阅好的奏章,“奴婢刚刚斗胆,按照您之前的思路,已经擬好了批覆,请您过目。”
孟沅接过奏摺,目光扫过上面清秀有力的字跡,每一个决断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预判上。
她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定了定。
她很清楚,自己一旦倒下,养心殿就会变成屠宰场。
眼前这些与她休戚与共的人,將会是第一批殉葬品。
新朝建立在旧主的尸骨之上,从来不会对前朝的心腹手下留情。
“陛下遇险的消息,还有谁知道?”孟沅放下奏摺,目光转向冬絮。
孟沅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已恢復了惯有的平和与冷静。
“回娘娘,”冬絮恭谨回话道,“此为密报,由陛下的心腹亲自送达,从消息入殿到此刻,养心殿周围皆由神策营暗卫接管,殿內所有宫人皆已控制,绝无可能走漏半点风声,至今为止,此事仅限於殿內我们几人知晓。”
“嗯。”孟沅应了一声,“但这只是时间问题。陛下被围困,即便能瞒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
说著,她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
就在大傢伙儿都以为孟沅不会再开口时,她却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一侧同样沉默的桑拓,一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那封信吗,是我告诉他我有了身孕,所以他才急於求成了?”
闻言,殿內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桑拓的眼尾狠狠一挑,直直射向了身侧的桑拓。
孟沅这才循著他的视线望去,发现角落里还跪著个身影,正是带信来的那位信使。
她先前竟全然没注意到,只是此刻看清了。
对方身形格外瘦小,缩在殿柱旁,显得格外不起眼。
见桑拓瞪他,那信使更是嚇得面无人色,连连叩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后娘娘明鑑!小人、小人们未能將您的信送达!北疆战事瞬息万变,太过凶险,小人们实在难以靠近啊…….”
“陛下天威,向来、向来用兵神速。突厥人正是算准了陛下求快的风格,才会、才会设下此等毒计。九原的钟將军已派兵增援,陛下、陛下尚能支撑些许时日!”
不是因为她。
孟沅的心里说不上是鬆了口气,还是更沉重了。
这至少证明,那个傻子没有因为自己的一封信,就衝动到拿自己的命去赌。
可是九原城自个儿都还被突厥困著,就算是能增援谢晦,又能增援到几时呢。
她不再看那个信使,目光转向跪在另一侧的桑拓和马公公。
“你们跟著陛下的时间最长。”她温和又平静地问,“我问你们,陛下平日里,对待朝中那些世家门阀、文官言臣,如何?”
马禄贵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低垂著眼,一个字也不敢说。
倒是春桃,犹豫片刻后,抬起头,直言道:“回娘娘,陛下对他们远远算不上好。这些人拂逆了圣意的,轻则斥责,重则陛下想杀便杀了,从未留过情面。”
“那对待武將呢?”孟沅又问。
“对武將,却是极好的。”春桃答得很快,“许多將军,都是在陛下还未登基时便追隨左右的东宫旧人,说是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陛下赏他们良田美宅,封他们子孙官爵,恩宠无以復加。”
孟沅安静了几秒,心里已有了盘算。
谢晦虽然疯,但在帝王心术上,却清醒得可怕。
他深知文臣靠不住,唯有將兵权和与之匹配的利益,牢牢地攥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中,才能坐稳这个江山。
於是,孟沅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若是此时,那些对陛下早已心怀不满的文官世家,去勾结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许以从龙之功,承诺拥立新君,共享这万里江山,那又该当如何?”
春桃答不上来了。
她虽然聪慧,近日也帮著孟沅一同处理过诸多事务,但资歷尚浅,终究缺少这份洞察权力本质的狠辣。
孟沅替她说了下去,因为病弱,她的嗓音极轻,可说出的內容却让殿內所有人的血液都因恐惧而凝固了:“陛下在时,他杀了那么多人,从不给人转圜的余地。如今他一旦失势,那些积压的怨恨,便会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反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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