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十死无生(2/2)
傅院判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满眼的绝望和恐惧,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冬絮,那眼神分明是想让冬絮出去,好单独同冬絮交代几句。
“就在这里说。”孟沅道,“直说,別拐弯抹角的。”
“娘娘……”傅院判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终於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娘娘,不知为何,您的身体状况,比之前臣为您诊脉时,要差了太多太多,五臟六腑皆有亏空之相,气血两虚,这、这简直已是油尽灯枯的凶兆啊!”
“微臣斗胆,以娘娘如今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胎儿的生长。若是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生產之时,十有八九会、会血崩难產,一尸两命。即便、即便侥倖能產下皇嗣,娘娘您的身子,也、也恐怕是活不长久了……”
他说完,便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生孩子就会活不长久?
那敢情好啊!
孟沅听完,心头那块大石轰地一声一下子就落了地。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大大地鬆了口气。
这下好了,理由都现成了,都不需要再找藉口,更不需要去管谢晦那个疯子会怎么想。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权决定。
生下来大家一起玩儿玩,和打掉孩子自己活,这道选择题,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无妨,那就打了吧。”她说得云淡风轻,並且极其善解人意“院判快別跪著了,春桃,快快给院判端上杯热茶来。”
反正她本来也要走的,这下更是顺理成章,没准还能提前拿到病逝的剧本,完美脱身。
身体突然差了太多,大概也是与她要回家了有关。
然而,她话音刚落,傅院判却猛地抬起头,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声音悽厉:“不可啊娘娘,万万不可!”
“娘娘,您、您如今的身体,亏空得太过蹊蹺,已是强弩之末,若此时强行用虎狼之药落胎,必会引起大出血和多种凶险的並发之症,届时,恐怕、恐怕娘娘您会当场血崩,根本……根本撑不过去啊!”
“生,是九死一生。落,是十死无生!”
*
孟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晚上的。
浑浑噩噩,神思恍惚。
她只记得春桃、夏荷、秋菱、冬絮,四个小丫鬟围著她,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马禄贵也来了,跪在殿外,不住地用袖子抹眼泪。
一向冷静自持的桑拓,和焦灼非常的马碌贵,跪在下面,坚决要立刻八百里加急给陛下送信。
孟沅只是坐在那里,异常平静地看著他们,甚至还有心情反过来安慰她们几句:“哭什么,还没死呢。”
“你们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儿吗,也许是傅院判诊断错了呢,別著急。”
她越是这样平静,春桃她们就哭得越凶。
最后,是孟沅拿出了一样东西,才制止了桑拓他们的行动。
那是谢晦出征前,交给她的,代表著至高皇权的玉璽。
“本宫以监国之名,下令。”孟沅嘆了口气,终是缓缓道:“陛下的战事,正到紧要关头,任何人,不得將此事报与他知晓。若有违者,以扰乱军心论处,斩立决。”
桑拓和马公公看著那方沉甸甸的玉璽,最终还是颓然地叩首领命。
夜深了。
养心殿里只剩下孟沅一个人。
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孤独而寂寥。
她铺开纸笔,提笔蘸墨。
她要给谢晦写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
她只写了一句话。
“阿晦,我有了你的孩子。”
没有写她身子乏累,没有写她今日在慈幼局呕血,更没有写那句“生是九死一生,落是十死无生”。
她只是近乎平静地向谢晦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她將信交给了专司传递军报的信使。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谢晦没有派人送东西来。
第三天,没有。
第五天,依旧没有。
以往无论战事多忙,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充满他个人趣味的礼物,都会准时送达。
可这一次,信寄出去仿若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起初,孟沅还能安慰自己,或许是战事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没空。
可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连本该每日送达的边关捷报都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开始逐渐缠绕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