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思路(1/2)
马车驶出巷口时,天已完全黑了。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街边零星透进的灯火偶尔掠过,勉强能照见人的轮廓。妇人靠在厢壁上,先前在院子里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已经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淡漠。
驾车的老嫗回头瞥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栋小院模糊的轮廓,这才压低声音,沙哑问道:“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据老身所知,对那公子珩,郭开已经在暗中布置眼线了。主君那边,想来也有安排。夫人为何还要亲自趟这浑水?今日更不惜用上这丫头…就不怕万一被主君那边察觉,反惹祸上身…”
妇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郭开……此人聪明是聪明,但就是太聪明了,无利不起早,惯是个两面三刀的笑面虎。谁得势,他便往谁那儿靠;谁失了势,他踩得比谁都狠。”
她侧过头,看向帘子外越来越暗的街道:“他眼下为主君出谋划策,实则不过是看准了主君有望继位,提前下注罢了。等主君真坐上那个位置,他郭开就是拥立之功,自然少不了他的好处。至於其他……”
老嫗沉默听著,手里的韁绳微微调整方向,避开路上一处凹坑。
马车晃了一下。
妇人扶著厢壁,继续道:
“如今我在府里,被那个贱人压得死死的。只要赵王还在一天,主君便不敢轻易废她。郭开这人最会看形势,岂会真正全力助我一个宠妾去对抗主母?他那些谋划,终究是为了主君的前程。至於我的死活与处境,他未必放在心上。”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灯火稍亮了些。
老嫗借著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才再度开口:“今日那赵珩又去寻了秦质子,此事已被咱们的人看见。若將此消息递上去,说他与秦质子过从甚密,或可……”
“这些事,旁人都瞧得见,算不了什么『奇货』。”妇人不等她说完,便不屑的打断:“郭开那边,只怕早就当成寻常消息报上去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好整以暇道:
“但如今不一样了。那赵珩,今日在醉月楼,为了一个乐姬,竟敢当眾与建信君爭锋。小小年纪,便如此好美色,行事张扬不知收敛……”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如了他的愿?”
老嫗不由思忖。
“雪女那丫头,姿容继承於我,又有那般簫艺。让她接近赵珩,定能得其欢心……届时,赵珩的一举一动,他与秦质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春平君府內的动静,我们便都能知晓。如此一来,我便处处都有了先机。”
妇人重新靠回厢壁,语气转冷:“主君眼下最忌惮的,就是春平君这个儿子。郭开有郭开的法子,我有我的路数。待除掉赵珩这个嫡孙,主君的地位便更加稳固。届时,王位唾手可得。”
她说著,眼中迸出狠厉的光:“主君一旦登上大位,我便有底气,让他废掉府里那个贱人。”
风又吹起帘子,这次漏进来的光映亮了妇人的半张脸,便见她那张嫵媚的脸上此刻满是戾气:
“她真以为生了个长子就了不起?我如今亦有儿子,且更得主君宠爱。最后谁能坐上那个位置,谁能笑到最后,终究要看各自的手腕。”
老嫗听完,敬服道:“夫人深谋远虑。以夫人之智,又得主君宠爱,日后这府里,必是您一人说了算。”
妇人听了,脸上终於露出些许快意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鬢髮,恢復成平日里那副温婉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马车已经驶离了平民区,街道变得宽阔平整,车轮声也轻快起来。两旁开始出现高墙深院,是贵族聚居的地方了。
於是,马车便只剩下了车轮声,渐渐远去。
……
赵珩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信陵君派来的那名男子向韩夫人说明了情况,只道信陵君偶然在乐坊遇见公子,念及旧谊,邀他上楼说了几句话,故而晚归,並未提及后来醉月楼中的风波。
韩氏虽担忧了整整一日,但听闻是信陵君相邀,且儿子安然归来,自是捨不得多责备,只是嘱咐日后若再晚归需提前告知。
赵珩与母亲、傅母一同用了晚餐。
席间,韩氏难免问起信陵君相邀的细节。
赵珩自是只挑稳妥的话讲,说什么信陵君念及与父亲旧谊,关心晚辈,叮嘱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韩氏听了,又是好一阵感念。
晚膳后,赵珩先往西院书斋去寻魏加。
然而守候在书斋外的僕从告知他,魏加自午后外出,便至今未归。赵珩遂嘱咐他,待先生回府,无论多晚,即刻遣人告知他,隨后便离开了书斋。
而他也並未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外院西侧一处僻静的厢房。此处是他近日让公孙羊整理书简,处理文书事务之所,平日少有人来。
此刻,屋里亮著灯。
赵珩推门进去时,孟賁、季成、欒丁、公孙羊四人已在屋內静候。见他进来,四人齐齐起身行礼。
“少君。”
“都坐吧。”赵珩走到主位坐下,將手轻轻一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
欒丁顺手掩上了门,公孙羊起身给赵珩倒了盏温水,四人这才重新坐下。
“如何?”赵珩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公孙羊捋了捋鬍鬚,神色凝重的开口道:“依少君吩咐,老朽今日乔装尾隨,远远跟在少君一行后方,確实有所发现。
他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沉声道:“跟踪少君的人,有两拨。”
屋內几人的表情都正色起来。
季成和欒丁开始復盘迴忆白日里的见闻细节,孟賁则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
“仔细说。”赵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公孙羊点头,缓缓道来:
“第一拨人,出自城东鱼市一带。那地方三教九流混杂,巷道如迷宫。跟踪之人很谨慎,混在人群里交替行进,时近时远,行动路线也迂迴,好几次借著货摊、人流遮掩变换位置,老朽跟到鱼市深处,人跡渐稀,便再难追溯下去。”
他皱著眉总结道:“依老朽判断,这应是专业的眼线,手法嫻熟,且警惕性很高,暂时摸不到根脚。”
季成忍不住插话:“必然就是公子偃的人,这廝害少君不成,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他三人並未隨意附和,欒丁还瞥了季成一眼,略带无奈。
赵珩也没有表態,只是问:“第二拨呢?”
“第二拨……”公孙羊神色更为凝重:“出自醉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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