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褻衣(1/2)
开门的女子,正是赵姬。
她约莫二十许的年岁,荆釵布裙,素麵朝天。
身上那件青灰色麻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缀著小小的补丁,针脚细密。可就是这样一身粗陋打扮,反而衬得她肌肤格外莹润白皙。
而她的眉眼更是极秀致,柳叶眉,桃花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含著水光。唇色浅淡,因操劳略显苍白,此刻因惊疑微微张著,露出一点贝齿,反添了几分楚楚之態。
虽衣衫简朴,不施粉黛,然骨相柔美,气韵嫻静,確是绝色。像一株生在陋巷暗隅的海棠,无人照料,却自顾自开得惊心动魄。
赵珩心中亦是一动,但面上丝毫不显,依礼躬身:“珩,见过夫人。冒昧来访,叨扰了。”
礼毕抬头,黑瞋瞋的眼睛坦然看向赵姬,隨即露出个明朗的笑容。
赵姬乍见门外少年,明显一怔。
她先是警惕,待看清来人模样,眼中戒备才稍稍鬆懈。
只见门外站著个小郎子,却比寻常同龄少年高出半头。靛青色窄袖深衣,腰束同色布带,扎得端正。
面容清俊,眉眼分明,肤色偏白,似是久居室內少见日光。眼神清澈,却沉静得很,没有孩童常有的那种跳跃的稚气,反倒隱隱透出几分超越年龄的英挺之气。
他怀里抱著个粗布包裹,站在晨光里,笑容乾净清爽,阳光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將睫毛映出细密的影子。
这样的小郎子,任谁看了,都生不出半点戒心。
直到赵珩方才再度行礼,自报家门,赵姬这才恍然认出是赵珩。
她慌忙还礼,有些无措道:“原、原是公子珩……公子怎么…一个人来了?”
说话间不由又打量了赵珩几眼。衣衫洁净,笑容明朗,单看外观就是个很討人喜欢的贵族少年。
她心下无端生出几分好感,又觉让客人站在门外不妥,侧了侧身,似是想请人进来,却又犹豫。
赵珩便微笑道:“前几日听公子丹言,政弟闻我落水,甚是忧心。我想著既已痊癒,恐政弟掛怀,或生什么误会,特来当面说清,以免彼此惦念。”
赵姬闻言,眼中闪过诧异。
她记忆中那个赵珩,虽也来过几次,但多是寡言少语,有时候看起来还有些怯懦,与眼前这个举止有度,言语清晰的少年判若两人。
再看赵珩一双眼睛,专注而坦然的看著自己,竟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那目光不闪不避,清澈如水,很显少年意气。
她心下诧异更甚,一时忘了回话。
赵珩也不急躁,只是耐心的再次躬身:“不知政弟可在家中?若方便,容珩拜会片刻。说几句话便走,绝不叨扰太久。”
赵姬回过神,愈发慌乱失措。
拒之门外,太过失礼。可让进院……又恐惹来什么是非。
政儿的身份特殊,这公子珩前番因与政儿往来刚落了水,今日若再让人瞧见进出,传到有心人耳中,只怕……
她正踌躇间,屋內传来一道平静的稚童声音:“母亲,何人?”
赵姬慌忙侧身看向屋內。赵珩亦抬眼望去。
便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形较赵珩稍矮些,穿著件改接过的旧深衣,顏色洗得发白,但整洁无污。面容尚带稚气,眉目间却已见稜角,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且深,看人时目光直直落下,无喜无怒,显得略有些阴鬱。
他就那样静静站著,周身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將院里的春光都挡在了外面。
赵姬侧身,让嬴政能看见门外:“是公子珩来了……”
赵珩隔著她看向嬴政,微笑頷首:“政弟。”
嬴政沉默看著赵珩,没有回应,只等著赵姬解释。
赵姬莫名有些更慌了,语无伦次:“公子珩说,说前几日听燕丹公子言,你因他落水忧心,他特来、特来……”
赵珩適时接口,將方才对赵姬所言又说了一遍,末了道:“既已见过,知政弟安好,珩便不打扰了。这小小心意——”
他说著,將怀中布包轻放在门槛內:“是些寻常物件,政弟閒时把玩。”
嬴政看著那包裹,沉默片刻,开口道:“公子珩请带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赵姬自然听得出儿子话里那份维护自尊的隱晦语气,她抿著嘴,只是用手无意识的绞著裙角,没说话。
她知道政儿的性子,也懂他的骄傲,越是困顿,越不愿受人恩惠,尤其不愿接受可能带有怜悯的赠予。
而听见嬴政语气中的冷淡,赵珩也不恼,反而一笑:“政弟误会了。此非赠礼,是我路上偶得。”
他蹲下身,解开布包一角,露出內里陶偶、陶马等物:“今日过市集,听商贩吹嘘是咸阳风物。我思及政弟或想见见故国之物,便买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赵姬,笑容明朗,带著点不好意思:“只是那商贩说话虚浮,我也不知真假。想著夫人或能辨认,若真是假的,我明日便去寻他理论,莫让人欺我年少。”
赵姬望著包裹里那些物件,听著“咸阳”、“未见过”等字眼,心里驀地一酸。
……何止政儿未见过咸阳风物?
她嫁与贏子楚前,不过是邯郸一商贾之女,又何曾去过咸阳?当年吕不韦將贏子楚引见给她时,只说此人是秦国王孙,將来或有前程。她懵懂嫁了,以为能隨他去咸阳,看看那座传说中的雄城。
可谁曾想,贏子楚拋下他们母子一走,就是五六年音信杳然,徒留他们在邯郸遭人唾弃。
赵姬这般想著,又见眼前这小郎子……乾净的笑容,乖巧的言语,恰是她这般妇人最易心生好感之態。
又想到儿子在邯郸,除了燕丹外几无朋友,平日里总是独坐看书,沉默寡言。
今日赵珩遇险后还特意来访,心下一时微软,那点戒备便鬆了三分。
赵姬不由咬了咬下唇,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隨即轻嘆一声,看向嬴政道:“政儿,公子珩既然一番心意,且东西都带来了,便看看吧。”
说著,她又转向赵珩,侧身让开院门:“公子且请进,站在门口不像话。寒舍简陋,公子莫嫌弃才是。”
赵珩闻言,却是先看向嬴政,露出徵询的表情。
赵姬將他这下意识间尊重嬴政的动作看在眼里,好感不禁又增。
嬴政与赵珩对视片刻。
他那双黑而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片刻后,他终究侧身让开。
“请。”
赵珩遂从容入院。
赵姬在他身侧引路,略带歉意:“本当在正堂待客,只是……只有这间屋子还像个样子。”
“叨扰了。”
院內不大,打扫得乾净。墙角有一口井,井沿青苔斑驳,轆轤上的麻绳已磨得发毛。院中晾著几竿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正屋三间,门窗旧损,但糊窗的绢纸还算完整。
屋內陈设极其简单。
正中一张旧木案,案面磨得发亮,边缘有裂痕。案旁两张蒲蓆,边缘的草茎已散开。墙角堆著些竹简,用麻绳捆著码得还算整齐,但简片顏色深浅不一,显然来源混杂。
靠墙一张木榻,铺著粗布褥子,叠著一床薄被。整个屋子,除了一盏陶灯,一个瓦罐,两只陶碗,几乎別无长物。
案上摊开著一卷竹简,简片磨得光滑,显是时常被人翻阅。
嬴政方才显然正在读书。
赵姬有些窘迫的快速收拾了一下唯一能待客的蓆子,隨即又手忙脚乱的想找些待客之物。
不过……
茶?没有。点心?更没有。甚至连个像样的果品都拿不出。
她这时才猛然想起,前几日燕丹来时,说赵珩送的东西其人没有接受,又已全数送还来了。
当时她虽心疼那些粟米布匹,但顾及儿子尊严,也未曾接受燕丹又带回来的提议。眼下……
翻找片刻,竟发现只有瓦罐里还有半壶清水可以拿出来待客。
於是赵姬一时尷尬立在案边,脸颊微红。
赵珩不动声色的走到案边席上坐下,隨即看著一旁故作忙碌的赵姬笑道:“夫人不必麻烦。我一路赶来,只是有些渴,有凉水没有?”
赵姬心下一松,连忙將那壶水捧过去,小心翼翼的给赵珩倒了半盏水。陶盏边缘有个小缺口,她倒水时特意避开了。
赵珩接过,仰头饮尽,隨即满足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陶盏,笑道:“正好。政弟,来看看这些玩意儿可眼熟?”
他將布包完全摊开在案上。
陶马俑、小陶偶、半两钱、青玉原石、秦制配饰……零零散散摆了一片。
在简陋的木案上,这些粗陋的小物件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光彩。
站在一旁不说话的嬴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他沉默的走过来,在对面的蒲蓆上坐下。
赵珩见嬴政坐下,便也笑著邀请赵姬:“夫人也来看看?我实在分不清真假,若是被骗了,还且莫笑我才是。”
赵姬见嬴政被吸引起了兴趣,心下欣慰,便也在嬴政与赵珩之间的案边跪坐下来。
不过她这个位置其实略失礼仪。
主客对坐,她作为女主人应另设一席或在侧侍立。
但她或许久未正式待客,又或许觉得赵珩是孩童,且是儿子好友,便未多想,只是自然而然的坐下了。
於是她的裙裾铺开,与赵珩的衣摆相距不过寸许。
赵珩也未在意,將陶马俑推近赵姬:“夫人请看,这马俑说是咸阳匠人所制,这釉色……”
赵姬伸手接过。
她的手很白,指节纤细,但掌心有薄茧,明显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跡。她捧著陶马,仔细端详。
其实她也分不清真假。
咸阳的陶器该是什么样,她只在吕不韦当年赠送贏子楚的几件物件上看见过,但当时都没把什么陶器当回事,自不会仔细把玩。
但既被问及,她便凭著那点模糊的印象,细细说起。
嬴政听的很认真,隨即拿起那枚半两钱,凑到窗边光下细看。钱幣边缘有些磨损,但『半两』二字清晰。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小脸上露出专注神色,手指轻轻摩挲钱文。
赵珩饶有兴致的听著赵姬点评,不时询问一二。
赵姬虽不能完全確定真偽,但凭著当年在吕不韦府邸及后来辗转听闻的零星信息,也能说出些门道。
她说秦地尚黑,器物多以玄色、青灰为贵;说咸阳宫室巍峨,街市繁华;说秦人悍勇,重法轻礼……语气时而感慨,时而飘忽,仿佛在说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说到后来,眼中隱隱泛起水光,却又强自压下。
气氛渐渐缓和。
赵珩暗中观察嬴政。见他听母亲讲解时,眼神专注,偶尔抬头问一句“当真?”神態虽仍严肃,但已透出孩童对陌生事物的好奇。
显然,九岁的嬴政,心思深沉终究是源於环境所迫,內里仍是个孩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