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吐纳(1/2)
亥时,夜色已深。
铜灯放在案角,灯焰微微跳动,勉强照亮摊开的竹简。
赵珩正在翻阅从府中藏书阁找出的几卷旧简。
说是藏书阁,其实不过西厢一间窄室,架上竹简很多,且多是些各国杂记、游士见闻,不成体系,编排也乱。但正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眼下需要。
竹简老旧,编绳磨损得厉害,墨跡也有些褪色,有些字需要凑近灯下才能辨清。
赵珩也不在意。他看得慢,一卷摊开在案上,左手压著简片防止捲起,右手食指沿著字跡移动,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
他倒不是要寻什么正史。
藏书阁里正经的史籍也有,但不多,且多是赵国王室编纂的官方记载,那种东西,看与不看差別不大。他翻这些杂记,是想对照自己记忆里的“歷史”,与眼前这个世界书写的“现实”。
好在,诸如长平之战、邯郸之围与正史还是吻合的,而且赵珩还能在府上抄录的史料副本上看见关於邯郸之围的记载:
“秦围邯郸,急……魏公子无忌矫夺晋鄙军以救赵,秦兵解去。”
这些大脉络,与记忆一致。
但有些细节,却让赵珩不由沉思起来。
譬如一卷游士杂记里,记著这么一段:
“……王七年,邯郸被围,有黑衣客夜逾城,欲刺平原君。客负剑,登三丈高墙如履阶,悄无声息。平原君门客中有善剑者,名不见传,与之斗於庭,剑气纵横,烛火尽灭。及晓,见黑衣客毙於庭中,喉间一线红,而门客亦伤臂,血染半衫。”
三丈,十米的高度,寻常人搭梯子都费劲,这里却写得轻描淡写,“如履阶”。
若说一卷杂记夸大其词,或许是著书人猎奇。另一卷《楚地异闻》中,又有这样的记录:
“昔年秦將白起攻鄢郢,楚有剑客率死士三百,夜袭秦营,斩首千余。秦军惊怖,传楚人得巫蛊之术,能驭剑气。后查之,乃荆楚故地有古剑术传承,其势凌厉,非常人可敌。”
赵珩放下竹简,身子向后靠了靠。
这个世界,与他所知的歷史,大体脉络一致。秦东进,赵抗秦,合纵连横,列国纷爭……这些没变。
但细微处,明显多了些东西。
个人武勇被放大,剑术、身法有了超越常理的描述。某些事件里,更是堂而皇之的出现了『剑气』『驭气』『內力』这类字眼。
但这些东西,並未改变天下大势。长平之战赵军依旧惨败,邯郸之围依旧需要信陵君来救,秦国依旧在一步步东进。
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个人的力量,似乎亦能撬动更大的缝隙。
剑可以更快,人可以跃得更高,暗夜里的刺杀可能更防不胜防,而一场关键的对决,也许真能影响局部战局的走向……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
赵珩吹熄铜灯。
耳房住著守夜婢女,赵珩迟迟不睡,她原本似乎想劝,但这两日公子的变化太大,那种自然而然的威势让她不敢开口,所以当下已迷迷糊糊睡著了。
赵珩也没有惊动她,摸黑走入內间。
不过他上塌后,却是顺势盘坐下来,进而双目闭合,开始尝试《鬼谷吐纳术》。
白日里魏加所赠的那捲竹简,此刻不在手边,但內容他已记熟。简上口诀並不繁复:“纳息如抽丝,吐气若绵长;意守丹田府,神游太虚乡。”
出乎意料的是,这法门对他而言竟然异常顺畅。
初试时呼吸尚有杂乱,但只在两个呼吸间,一种仿若深植於身体本能的韵律便自然甦醒。
这自然不是这具十一岁身体的本能,倒更像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仿若是隨他穿越而来的天生本能一般。
就像曾经登临绝顶的旅人,即便重归山脚,骨子里仍记得攀爬的节奏。
意念所至,丹田处很快聚起一丝暖意,初时微弱如星火,隨著呼吸节奏渐次流转,暖意便逐渐明朗起来,凝在气海深处。
只一遍基础运转之后,气息竟已完全平稳。
赵珩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五感在功法运转下变得异常敏锐。
婢女睡梦中翻身的窸窣声、窗外数丈外叶片被风吹动的沙响、更远处府墙外巡夜人脚步……种种细微声响,皆如映水中,清晰可辨。
但他没有继续沉浸在这新奇感受中,而是顺势而为,循著身体深处甦醒的那份本能,继续运转吐纳法门。
一吸,气息如深谷迴风,绵长沉厚,直贯丹田;一呼,浊气徐吐,若有实质,经脉间暖意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
这本该是初学者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摸到门槛的功夫,在他身上却如水到渠成。
那种熟练度陌生又熟悉,像是这具身体从未学过,可呼吸的韵律、意念的流转、內息的走向,都精准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不知道这本能从何而来,是这具身体潜藏的天赋,还是那些混乱记忆带来的馈赠……
但这不妨碍他顺势而为。
原本只打算將这基础吐纳术练至入门便止,可既然身体有这等稟赋,他便自然而然的推了下去。
气息在特定经脉路线中运行的速度越来越稳,暖流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而下,归於命门,復入丹田。
一个完整的周天,竟在第三次运转时,便悄然贯通。
暖流所过之处,落水后残留体內的些许寒气、经脉中隱含的滯涩,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鬼谷吐纳术》的简文中曾提及,此术虽为基础法门,但若能练至“呼吸成韵、吐纳自转”的境地,即便日常行走坐臥、乃至与人交手时无需刻意运转,功法亦会在呼吸间自然作用,绵绵不绝。
除此之外,此法更有“气行周天,诸邪难侵”之说,意指內息流转自成循环后,可在一段时间內抵御寻常瘴气、迷烟乃至毒术的侵害,虽非百毒不侵,但总比毫无防备强得多。
赵珩又运转了两个周天。
当暖流第五次归于丹田时,已不再是最初那微弱如星火的一点,而是凝实如卵,温润沉静的蛰伏於气海深处。
即便他此刻停下功法,呼吸的节奏也已自然而然的带上了某种韵律,绵长,深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积蓄,每一次呼气都似在涤盪。
他缓缓收功。
暖流並未完全散去,而是沉淀在丹田与周身主要经脉之中,如春水渗土,持续滋养著这具年幼的身体。
耳力、目力较之先前更为敏锐的状態並未消退,反而因內息的初步稳固而变得更为持久清晰。
躺下时,他並未刻意保持修炼姿势,只是寻常侧臥。但呼吸之间,那股温润的暖意仍在经脉中自然流转,虽不如主动运转时明显,却绵绵不绝,如溪流穿谷,无声浸润。
这吐纳术,算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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