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轻看(1/2)
赵珩离开书斋时,巳时已过半。
廊下的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石板上铺出明暗交错的格子。他正要抬脚往內院走,迴廊那头转出几个人影。
是傅母领著两个婢女。
傅母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急些,手里没提东西,只將手拢在袖中。两个婢女跟在后头,一人提著个黑漆食盒,盒盖扣得严实;另一人端著个铜盆,盆沿搭著块白布。
三人走得急,到了近前才看见赵珩。
傅母脚步一顿,隨即加快几步上前。
“公子。魏先生授课结束了?”
赵珩点头:“结束了。”
傅母仔细打量他。少年脸色还是白,但唇色已显得红润,眼睛也是清的,黑瞋瞋的。她心下稍安,又忍不住问:“怎地脸色还是这般白,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无碍。”赵珩说。“老师讲了些道理,没怎么费神。”
他的视线落在婢女手中的食盒上。
傅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侧身示意婢女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碗药汤,盛在陶碗里,热气已经散了,碗壁温温的。
“夫人放心不下,命老奴送汤药来。”傅母说,“本想等公子下课便送进去,又恐打扰魏先生讲学。”
她略略一顿,又补充道:“其实……夫人本想亲自来,老奴劝住了。说公子刚经了上午那场,需静心听讲。”
赵珩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韩氏是担心他,也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安好,但更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他分心,或让魏加觉得府中妇人过分干预学业。这种小心翼翼的权衡,是他这位母亲一贯的性子。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
“既如此,便在此处用了吧。”
傅母微怔,嘴唇动了动,大抵是想说入室再喝、或是廊下有风之类的话。但赵珩已经接过婢女递上的漆碗。
赵珩低头,嗅到苦味。很浓的苦,混著草根树皮的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是加了茯苓。赵珩下意识想,隨即一下有些愣住,也有些诧异自己竟能通过药味辨出药材来。
不过面上他却没停顿,抬起碗,仰头便喝。
药汤入口,苦味炸开,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他喝得很快,喉结滚动几下,一碗见底。最后一口咽下时,眉头才略略蹙了一下,旋即鬆开。
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记得从前赵珩服药,总要人哄劝,有时还得备上蜜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如今这般乾脆,仰头便尽,倒是头一回见。
但她没说什么,只从端盆的婢女手中取过布巾,递过去。
赵珩本已抬起袖角,见状便接了过来。他擦了擦嘴角,又抹了下碗沿沾到的一点药渍,然后將布巾递还。
“母亲可好些了?”
傅母接过空碗与布巾,递给身后的婢女。低声道:“夫人服了安神汤,歇下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珩,“今日……多亏公子了。”
廊下有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鬢边几缕散发。傅母不过三十余岁,髮丝却已有了几分灰白,藏在乌黑的髮髻边缘,此刻被风撩起,在光里微微颤著,像蒙了一层霜。
赵珩注意到了。
他沉默了一息,摇头。
“是我惹的祸。”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傅母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廊柱间隙斜照在她半张脸上,明暗交错中,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言。
欣慰是有的,隱忧也是有的,自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陌生感,像看著一株熟悉的树,一夜之间抽了新枝,枝叶的形状却全然不同了,不知该喜该忧。
不过良久之后,她终究只是轻声道:“公子经此一事,长大了。”
赵珩没接这话。
他望向廊外庭院。院中的树都绿了叶,风一过,簌簌落下几片,在青石板上打著旋。看了片刻,他转回头,看向傅母。
“库房钥匙,可在傅母这里?”
按府上的惯例,除了家监赵肃负责府中杂役、人事、日常调度外,本该还有个地位更高的府监,专管財物、库房、採买。
但府上多年无男主人,韩氏性子柔,不惯与外间商贾打交道,这职位便一直空著。代替行使职权的,是韩氏从韩国带来最信任的傅母。
而这话题转得突然,於是傅母闻言不由一怔。
“公子要取何物?”
“几匹绢帛,素色的。”
傅母眉梢微动。
“库中確有。”她语速放缓,像是在斟酌用词,“但那些是主母从新郑带来的嫁妆,平日不捨得用……”
“正是要用。”赵珩的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圜,“烦请傅母取八匹出来。”
“八匹”这个数字让傅母一怔。
按赵国度量,一匹帛宽二尺二寸,长四十尺。韩夫人带来的素绢是上品,一匹市价最少值三千钱。而一个健奴的身价,也不过三四千钱。
她看著赵珩,迟疑道:“公子是要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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