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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邯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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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清晨时分,风从漳河方向卷过来,穿过坊市间的巷道,灌进春平君府西侧的偏院。

院子里,四个赤著上身的侍从跪在青石板上,背脊上交错的血痕在冷风里冒著淡淡的白气。

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沉闷,一起一落。

每一声响起,院角侍立的其他僕役便不自觉的缩一下肩膀。

几个年轻婢女垂著头站在廊柱旁,紧紧绞著衣角,更是不敢抬眼去看。

著青灰色曲裾深衣的中年管事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他盯著院中受刑的四人,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主君赴秦前,再三嘱咐。公子但凡少了一根头髮,尔等百死莫赎。”

跪在最右侧的侍从肩膀颤了颤,忍痛哑声道:“家监,非是仆等……那日公子从渭风巷出来,执意要走东牛首桥……”

“所以你们就由著公子走那条路?”

管事打断他,向前踱了两步,“七八个市井竖子,说衝出来就衝出来,说推搡就推搡。尔等平日练的武艺,都就著粟饭吃进腹中了?”

左侧一名年纪稍轻的侍从抬起头,脸上全是汗:“那些人散得太快。且、且专衝著公子去,后来,仆等又忙著去捞公子……”

“还敢分说!”管事厉声抬手。

持鞭的僕役见状,又加了三分力气。

长鞭呼啸掠起,又狠狠抽下,血珠溅在石板上,很快便被风吹得发暗。

廊檐转角处,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中年妇人静静立著。

她穿著深青色的深衣,鬢髮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腹前,只是青著脸盯著这一幕,仿佛在监视执刑一般。

看了约莫二十鞭,她方才转身,领著身后几个低眉女婢消失在仪门后。

又过了约莫半刻,管事才抬手止住鞭刑。

他走到四人面前,看都不看几人血肉模糊的脊背,只是看向最先开口的侍从:“某只问最后一遍。动手的那些小畜生,还不曾有线索?”

“都、都是生面孔……”侍从疼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口音是邯郸本地,但仆等仔细搜查过,都说不似常混那边市井的。”

管事沉默了片刻。

“家监。”

这时候,一个婢女从內院小跑出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公子好像醒了。”

管事的眼皮跳了跳。

他转头看向內院方向,片刻,摆手道:“带这几个废物下去,请医师过来。某稍后便到。”

……

帐子里瀰漫著草药苦涩的气味。

赵珩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声音。

远处隱约的鞭响停了,近处有压抑的啜泣,还有人在外间压低嗓音说话。

“……已查了三日,半点踪跡也无。那些少年就像凭空蒸了。”

是个妇人的声音,很严厉,带著很明显的怒意。

接著是另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沉稳些,也低些:“傅母息怒。邯郸城这么大,若有人诚心躲藏……”

“诚心躲藏?”妇人打断他,“几个十几岁的竖子,能藏到天上去?还是说,有人让他们藏?”

短暂的沉默,只余那道啜泣声。

半晌,那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更冷了几分:“还有一事。公子去渭风巷寻那秦质子,非止一日两日。为何我与夫人,至今方才知晓?”

外间静了静。

中年男子略有几分为难的声音响起:“这……公子思念主君心切,听得些风言风语,便执意要去。老奴劝过,可公子说,若能让秦人鬆口,主君或可早归。公子不让说,怕主母担忧……”

“怕主母担忧?”

妇人怒道,“如今公子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便是不担忧了?赵家监,公子年少不知轻重,你也是府中老人,岂能由著他胡来?那秦质子是什么身份,与他走得近了,会惹来多少麻烦,你不明白?”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中年男子连声道,语气恭顺中带著几分无奈,“只是公子一片孝心,老奴实在不忍……”

“好一个不忍。”妇人冷笑一声,“你若真为公子著想,便该早早稟明夫人,或报於宫中知晓。如今闹成这样,公子大病不醒,你待如何交代?”

“老奴知罪。”中年男子的声音低下去,“待公子醒了,老奴定向夫人请罪……”

赵珩慢慢转动眼珠,將这些对话一字不漏的听进耳中。

视线逐渐清晰。

深青色的帐顶,边缘绣著云纹,有些地方的丝线已经发暗。身下是硬榻,铺著厚厚的褥子,但仍能感觉到木板的存在。

记忆涌上来。

不,应该说是两段记忆。

一段属於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所谓赵王嫡子春平君赵佾,留在邯郸的独子赵珩的记忆。另一段……

他感觉有些脑门发胀,愣了一会,仍感觉胀的厉害,於是闭上眼,徐徐的吸了口气。

肺里传来隱约的疼痛。

十一岁少年落水前的画面零碎闪过:

几个穿著粗布短褐的少年突然从巷口衝出,嘴里嚷著什么“赵奸”、“秦狗”,推搡,脚下一滑,然后就是刺骨的河水灌进口鼻。

以及更早一些的画面:

有人弯腰替他整理衣襟,低声说:“公子若真想主君早归,不妨多往渭风巷走动。那位秦国的质子虽年纪小,终究是秦国王孙……”

说话的人面目模糊。

记忆很混乱,有十一岁稚子恐惧呼喊的,有成年人低语的……许多细节像碎掉的陶片,一时竟拼凑不全。

“宫中可知道了?”

外间的声音將赵珩拉回现实。

还是那个严厉的妇人。

“昨夜便报上去了。”其次是那个中年人的声音。

赵珩在记忆中搜寻,如果没错,这人应当是府中负责日常调度的家监赵肃。

而那个严厉的妇人,许是陪己身母亲从韩国嫁来的女官,没有名字,府中都唤她傅母。

赵肃的声音继续道:“只是……至今未有回音。”

“未有回音?”妇人压著声音道:“公子是王上亲孙!如今遭人谋害,昏迷三日,宫中竟连个医官都不曾派来?”

“傅母慎言。”赵肃急忙愈加压著声音谨慎道,“王上日理万机……”

妇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接著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谁站了起来。

赵珩就在这时忍不住咳嗽起来。

第一声很轻,闷在喉咙里。第二声牵动了胸腔,疼得他蜷起身子。

外间瞬间安静。

帐子隨即立刻被掀开一角。

便见一张苍白的脸探进来,眼睛红肿,额前的髮丝有些凌乱。见到他睁著眼,那张脸上的表情遂骤然从惊愕转为狂喜,又立刻被泪水淹没。

“珩儿……珩儿你醒了?”

这是韩氏。己身的母亲,赵王之子春平君的正妻,从新郑嫁来邯郸的公主。

未待赵珩仔细回忆,韩氏已然扑到榻边,手伸过来想碰赵珩的脸,又停在半空,只是抖得厉害的抓住他的手。

赵珩不由看著她。

记忆中,自己这位母亲总是温柔的,柔顺的,说话轻声细语,遇到事便垂泪,便如此刻一般。

只不过此刻她眼中的恐慌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水。”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嘶哑。

韩氏慌忙转身:“快!取温水来!”

有人应声出去。帐子完全被掀开了,光线涌进来,赵珩眯起眼。

他看见傅母站在榻尾,严肃的脸上终於鬆动些许;看见赵肃垂手立在门边,抬眼快速扫过他的脸;看见一个穿著褐色深衣的医师提著药箱,欲言又止。

温水递到唇边。赵珩就著韩氏的手喝了几口,喉间的干灼稍缓。

“还有哪里不適?头可晕?身上可疼?”

韩氏连声问,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他,“医师就在这儿,让他再给你看看……”

“母亲。”赵珩开口,打断她的话。

他的声音仍显嘶哑,但很镇定。

甚至於可以说太镇定了,以至於有些过於平静,让韩氏都不由愣了一下,连一旁傅母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十一岁的孩子刚从鬼门关转回来,不该是这样平静的。

赵珩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赵肃脸上。

不知为何,他不太清楚自己有了什么变化,但赵肃方才那一眼审视他却径直很敏锐的捕捉到了,於是此刻,他要验证些什么。

“人,可拿到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韩氏张了张嘴,似乎没听懂儿子在问什么。傅母先反应过来,声音放柔了些,安慰道:“公子放心,定会將那些狂徒擒来,一个都跑不了。”

“我问的是家监。”赵珩说,眼睛仍看著赵肃。

赵肃一愣,隨即忙躬下身子,姿態恭谨:“回公子,已遣人彻查邯郸各閭里。只是…尚未有结果。”

“需要几日?”

赵肃仿佛仍然有些诧异,不过看见傅母也回头看他,遂面露难色道:“那些人行事乾脆,又都只是些面生的少年,现场未留痕跡,恐怕……”

“那就是拿不到了。”赵珩说。

他这话说得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韩氏握著他的手便一下紧住,声音里带著哭腔:“珩儿別怕,定会拿到的,定会……”

“不必拿了。”

赵珩转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的瞳孔很深,黑瞋瞋的,在这一瞬间,仿佛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韩氏怔住了。

“我既无碍,他们也无大错,有什么好拿的。”赵珩却没有掩饰自己的姿態,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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